料理本是動詞,現在隨日語用法成為「菜系」的替換……在圓湯子耳裡還是有如把菜打掃整理,與灰塵有關的,能吃嗎?……

圓湯子觸目「達人」,白血球指數即刻升高。

又一個異物進入語系也罷,這個新詞有如新美女般爆紅,通達男女此起彼落暢談私人作法,稱專家或受質疑,「達人」頭銜意義不明,可大聲發表又享免責權。

原有的詞也變化了,譬如「料理」。料理本是動詞,現在隨日語用法成為「菜系」的替換。法國菜變成法式料理;炒菜節目主持人說:現在請老師示範一道上海料理。日本別出心裁「創作料理」,我們時髦小館也跟著料理「創作」。是否「做飯」將變成「料理料理」?或許「料理」的愛用者從這個用法感覺到新式烹調,在圓湯子耳裡還是有如把菜打掃整理,與灰塵有關的,能吃嗎?

「幸福」,這需要經過努力才好不容易擁用的美滿境界,如今輕易降臨日劇女主角吃下一口蛋包飯的那一刻,或者法式高湯與味蕾的第一次接觸,「好幸福喲」,是美食嚥下後脫口而出的氣質感嘆。現在這類瞬間湧現的幸福感洋溢在各個私人美食紀錄裡,每次讀到「好幸福」字眼,腦中無法想像滋味,卻可想像書寫者閉目微笑的日劇化表情。幸福已化整為零,散見在生活小事,如果「滿足」、「喜悅」、「愜意」、「舒服」都能被「幸福」概括,人生也真幸福。

唐代祖宗送給日本漢字,現代日本回禮新詞。數不清的「視覺系」、「存在感」種種日製漢詞,像外來明星出現在流行版面,乍看下,總是引起有如小感冒刺耳刺目渾身不對勁感。不舒服中(或者不幸福中),忽然想起清末民初早出現過這個現象,而且衝擊力強過百倍。當時舊中國在亡國危機下,大量引進西方思想;翻譯做法之一,是將日本已翻譯成日文的西方思潮從日文翻成中文,而日本翻譯家對應西方概念所造出的漢字新名詞,也當成品直接採納。譬如哲學、藝術、抽象、具象、自由、主義、概念等概念,許多今天已完全融入我們日常生活的語詞,追溯字源竟是如此背景。

百年前關乎民族存亡的新詞和新語法激辯、百年後外來語的突兀存在,難道經歷一世紀我們的「外詞型感冒」還沒痊癒?

比較前後時空,現代中文已不再是嘗試期的白話文,而是豐富成熟、變化多端的語言體系。在我們社會,對太多一九五○年代後出生的人而言,中文不只是國語,更是母語、口語、方言。國語應該講究用法正確性,因為語言是活的,我們需要標準可以反覆參考、鞏固記憶。而母語靈活反映生活,嘗新、踰矩、好變是不斷的狀態。現在的語言感冒病源,其實來自現代中文兩種活力面的混淆酖酖口語用法進入正式用語,標準不準,危機感出現。而克服病源的方法,正是把二者區分開。以英語為例:口語英文語法鬆散卻流行,但《紐約時報》會跟著這樣寫報導嗎?網路聊天室裡口語文字化,為了表情、速度應變出來的符號都該歸於「虛擬方言」,就留在虛擬的領域,不要帶入國語中。

如果能理解現代中文的兩面,對外來語可有不同的態度。新鮮的字組合忽然冒出,在日常交流中變變語言味,可是除非真正定義到自己語言尚未點出的文化形成,外來語和流行的人事物一樣,有段燦爛的周期,之後就煙消雲散,對標準語言的影響,也好比打幾個噴嚏,大體不致欠安。

【2006/03/20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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