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六十一年,兩個客家年輕人走進台大獸醫系時,家鄉父老還不大明白:就是做個「牽豬哥」的,也要念五年?

卅多年之後,以前被同學笑稱是「獸醫系中文組」的杜白,如今是知名動物作家,提倡「動物生死學」,被封為「動物教教主」,照顧動物也安頓主人的身心。

他的麻吉劉振軒則是走上學術路,專攻病理,解開動物的死亡之謎。台灣民眾熟悉的動物園明星大象林旺、馬蘭,和無尾熊哈雷,都在他解剖刀之下,死因蓋棺論定。

當年冷門的獸醫,如今卻是當紅產業。兩位台大獸醫系老同學,回首獸醫路,「醫牛醫馬醫天下」的豪情仍在。「我們一個人走臨床,一個人走病理,是把當年說過的夢想分頭實現了。」劉振軒說。

問:你們是民國六十一年進台大獸醫系,那是你們的第一志願嗎?

劉振軒(以下簡稱劉):那時大學聯招是先填志願再考,丙組的從醫人的醫學系一路填下來,台大獸醫系是第十一個志願。我的分數和阿江(杜興江,杜白的本名)一樣。

杜白(以下簡稱杜):我家三兄弟已經有二哥念醫學院了,我這老三就隨便一點,考上台大獸醫,我很高興啊。不過,那個時候進來獸醫系的,全班大概廿人,很多是等著要轉系的。

劉:放榜那天,我高興得睡不著。醫學系念七年,牙醫念六年,獸醫只要念五年,科目也是獸醫內科、外科、病理學,跟人醫很像呀。當晚就計畫以後要怎麼大展鴻圖,獸醫可不只是閹豬的!我們真的沒有學過閹豬啊。

杜:阿軒是憂國憂民型的,以前就對獸醫很有想法;我是外務多,寫稿賺生活費。

我們同分進來又同是客家人,一談就很投機。我們走在路上,看到「獸醫院」的招牌,就立志要改成「動物醫院」,果然被我們改成了。

劉:畜牧系以前有副對聯:「牧牛牧馬牧天下」,我們獸醫系改一下:「醫牛醫馬醫天下」!自己很得意,我們醫的是陸海空:天上飛的、海裡游的、地上爬,全都醫。連蜜蜂生病,也是獸醫管的。

問:那時候,獸醫系是什麼樣子?

杜:簡陋,教授沒有幾個,大部分是留日的。設備嘛,阿軒現這研究室裡東西大概就等於當年全系的設備了。

劉:以前回去跟親戚說,念獸醫要念五年,他們會說:啊,學做「壽衣」還用得著五年?

杜:我們都是鄉下來的,我新竹,他苗栗。鄉下人以為,喔,念獸醫就是「牽豬哥」。哎,那時我們是念得滿孤獨的,因為沒有role model(角色典範),也沒有人告訴你,前面的路該怎麼走,就是摸著石頭過河。

我是後來看英國鄉村醫師吉米哈利的書,啟發我的一生。我決定開業,又醫又寫,就這樣過來啦。

問:杜白醫師寫過當年的大學生活,看來有不少趣事?

劉:比如說,大五時我們住在第八宿舍,就在長興街底的公墓下。八個人住一間,後來只剩我跟阿江兩個人住酖酖面對公墓嘛,我們吃便當,外面就有撿骨工人在曬骨頭!

杜:我們每天都在「迎新送舊」,因為天天都有送葬隊伍!

劉:我大三就決定走病理,那時候環境很粗糙。我跟阿江研究牛的結核菌,要把檢體染色,但獸醫系沒有設備,我們跑到醫學院去,找侯書文教授,看人醫怎麼做。他非常熱心。

杜:我在開業之前,實習、研究所時期,大概解剖過四千頭豬!那時候的研究環境是:儀器少、豬多!

我碩士論文就是寫豬的心臟病,跟著老師在養豬研究所養豬,剖豬。

劉:阿江是臨床獸醫師裡,基本功算是扎得很好的,因為他做過病理研究。所以他的眼睛很銳利,就算不用X光,他也可以透視動物內臟肝、胃、心臟的變化。照X光只是佐證他的判斷。

【2006-07-25/聯合報】

願為另一個生命負責 再來讀獸醫
2006/07/25
【記者梁玉芳、張幼芳】

劉振軒大五時到圓山動物園實習,能機會抱著小獅子,也是獸醫系學生才有的福氣。 圖/劉振軒提供
問:近年獸醫系很熱門,人力業者說是當紅科系,你們怎麼看?

劉:以前一屆才廿多個,現在一屆就有六十人;而且女生比男生多,都跟過去不一樣。

另外,今年獸醫系首次開放申請入學,結果有五百八十六人申請,而且是大學基測七十二級分才能參加口試,裡面有三、四個人還是滿級分(七十五級分),可以上醫學系的。

杜:現在的年輕人是興趣優先,對自己的出路有自主性,不像我們以前要擔心飯碗和家裡經濟。

如果是為了傳說中的「獸醫月入百萬」來念獸醫,那就很不切實際啦。當獸醫只是溫飽而已。雜誌說月入百萬,那是誤傳啦,哎呀。

劉:而且雜誌還寫成是我說的。我只能說,念獸醫系,出路很廣,現在寵物市場、檢疫、人畜共通傳染病、生物科技、化妝品等等,都需要獸醫人才,所以「百分之百就業」,這我敢說;但薪資高低,就看際遇了。

杜:私人獸醫院起薪大概三萬元,和美國差不多,因為是在學功夫嘛。

問:學生念獸醫的動機不同了?

杜:對,現在愛動物成分比較多;以前我們全班幾乎沒有人養小動物。

劉:現在很多學生帶著貓狗來上課,小的放包包,大的牽著來。(問:老師會制止嗎?)哪敢呀?萬一被投訴獸醫系老師不愛動物…(笑)。

愛動物的小孩不會變壞,他們是愛動物才來念,求知的動力也更強了。

杜:我的診所愛用愛動物的年輕人,最好還到流浪動物之家、收容所當過志工,願意為另一個生命負責。

劉:美國獸醫與人醫受到一樣的尊敬。美國醫學院有一百多所,但獸醫院只有廿五所,更難考,(杜:獸醫學院跟醫學院、法學院一樣,幾乎都是念完大學才能申請。)加州還規定要念獸醫,得先有一百廿八小時志工服務經驗。

杜:你們以後入學甄試應該加這一條:曾在收容所、動物之家服務時數滿一百廿小時以上的,優先錄取!

台灣的獸醫地位和以前不同,但數量有些供過於求。因為養豬業式微了,口蹄疫之前,台灣豬有一千四百萬頭,後來減到八百萬頭,對獸醫的需求變少。

劉:大陸的需求就多了。現在香港認證台大獸醫系,我們畢業生可以到香港開業。

問:獸醫系學生也要解剖動物,屍體都從哪兒來呢?

劉:獸醫系一個月至少解剖三、四十隻大小動物屍體,鳥啊,狗都有。以前要動物死屍容易,現在要找一個狗屍給學生解剖,大概比人的屍體還難!人還有慈濟推動大體捐贈,但獸醫沒有。

動物權興起後,要求狗屍都得教授寫公文去相關單位要,一隻隻都要對帳。

杜:飼主也很寶貝寵物的遺體,有些火化了還會有舍利子。

問:對想當獸醫的人有什麼建議?

劉:要來念獸醫,最好是對生命科學、對動物都有興趣。

要從事任何行業,都可以從興趣、能力、未來市場分析,未來寵物市場看好,但千萬別用金錢來決定人生方向。

杜:學校教的,能到臨床上應用,大概只占十分之一;其他十分之九,要靠你自己在江湖上摸索。

最好是先去當志工,測試自己是不是願意付出?還有心臟夠不夠強,忍受動物的生老病死?

【2006-07-25/聯合報】

教授搖醒睡狗 牠轉頭就咬
2006/07/25
【記者梁玉芳、張幼芳】

一九七九年,杜白(右)、劉振軒跟著教授朱瑞民(中)到新竹動物園解剖大象。 圖/劉振軒提供
問:你們接觸過各種動物,有什麼特別經驗?

杜:廿幾年前,我們跟著老師到新竹動物園解剖一頭大象。那是我們第一次剖大象,象皮厚到解剖刀下不去,只好拿電鋸來鋸!

大象肚子一剖開,哇,腸子跑出來,滿地都是。五噸重亞洲象的大腸大到整個人可以鑽進去!象的糞便就像一顆顆泰國草球,這麼大(用手比畫,大概像排球)。

劉:泰國象園就用象便製成紙,觀光客還很愛呢。象便裡都是纖維啊。

杜:象肚子裡都是腹水,是營養不良死的。

劉:台大獸醫系跟台北動物園建教合作,馬蘭死前幾個月,我們就採到牠腳的組織,我一看,啊,是惡性纖維瘤,情況不妙。

從確定腫瘤到馬蘭在「白宮」(動物園象舍)倒下,大概有幾個月。我帶了七八個學生解剖馬蘭。

這時候解剖大象設備就齊全多了,連吊車都有了,光一條象腿就很重了。解剖確定馬蘭因為惡性纖維瘤移轉到腋下淋巴結、肺臟致死。

現代動物園裡的動物,都養得很好,所以長壽,最後死於癌症的比率很高。野象大概四、五十歲就死了,動物園裡活到八、九十歲,死亡原因很不一樣。

林旺是因為退化性關節炎惡化而倒下的。我自己小學三年級到圓山動物園看林旺,長大了居然為牠送終,我也是百感交集。

問:你們常面對動物的死亡,會有情感上的衝突嗎?

劉:還好。病理學家面對的動物,大部分都已經死亡了。

杜:臨床獸醫比較會有情感的掙扎。像今天我安樂死一隻狗,十五歲的博美,當年是我接生的。這傢伙六年前中風了,主人一直照顧牠。我跟狗狗說,你累了,去菩薩那裡休息吧。

我面對動物死亡不會哭,但我認為安頓主人的心很重要。獸醫很大一部分工作是醫治主人的情緒,引導人由動物認識生老病死。

所以我很少做安樂死,跟別人比,大概是一百比一。我寧願推廣動物的「尊嚴死」、「臨終關懷」,不是動物一生病就送他上西天,而是陪牠到最後。

寵物一定會在你面前倒下去的,宗教儀式能讓你把感情抽離。現在獸醫教育偏重醫術,缺乏對生死、情緒的關切。

劉:阿江說得好!

對人的安寧醫療應該也應用在動物身上,這代表社會的文明程度。獸醫系是該加強這些。

問:動物不會說話,有時還有攻擊性。你們有什麼驚險經驗嗎?

杜:當獸醫大概一個月會被咬一次。印象最深是有隻流浪狗被車撞斷腰椎,小女生抱來診所,血淋淋的。我抱牠照X光,都照好了,我鉛衣脫下,要把牠挪到診療台上,結果牠抬起頭,張口就咬,連續咬,我右手臂上大大小小廿二個洞!牠咬完,頭一歪,斷氣了,力氣用光了。

後來我規定伸手跟貓狗打交道,都用左手。現在左手很厲害了,摸結石、內臟組織,左手摸得八九不離十。

劉:我也被狗咬過,而且是我家的狗「屁屁」。有天我很早醒來,五點鐘,我想帶屁屁出去方便,牠還在睡,我把牠搖醒,牠轉頭就咬,也不認一下主人!我好怒,但全家沒人同情我,笑我:獸醫系教授居然不知道不能吵醒睡覺中的狗!

杜:嘻嘻,這是讀書人在象牙塔啦。

【2006-07-25/聯合報】

傳達人與動物關係 杜傳道 劉解惑
2006/07/25
民國九十二年,台大獸醫系的畢業生舉起右手宣誓:將盡一切努力以「尊重動物生命、保護動物健康、解除動物痛苦…並與人類醫學合作以創造社會最大之福祉。…」

這篇台灣首見的「獸醫師誓詞」正出於獸醫系教授、也是老學長劉振軒之手,總結他卅多年來對獸醫學的思考與熱愛。他和老同學、知名獸醫師、動物作家杜白,兩人在學術與臨床、寫作不同的道路上,正實踐這份承諾。

就像當年許台灣年輕人選擇一生職涯,他們走上獸醫之路,是聯考結果。但既來之,則安之,就算當年系館設備簡陋,阻擋不了他們的單純熱情,半夜呼哨一聲,大夥跨上單車直奔屠宰場,為同學的學士論文,半夜在血水中翻動剛宰、還溫熱的豬隻內臟,尋找叫「胰蛭」的寄生蟲。

除了醫獸,杜白更像傳道人,十多年前他就提倡結紮流浪狗貓。廿多年來出了十幾本動物書,傳遞「動物教」福音。他常掛在嘴上的是:「每隻同伴動物都是帶著使命到人間的,牠要渡化牠的主人。」他不僅醫動物,也像是飼主的心理醫師,要人透過動物,直視無可迴避的生老病死。

劉振軒則是一頭栽入病理學研究,像解開動物死亡之謎的偵探。留美拿到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比較病理學博士,著迷於顯微鏡下、夾在兩片小玻璃裡的腫瘤切片,「沒見過的人,很難想像,放大倍率後,腫瘤細胞是這麼美麗。」他笑說,這是「病態美」。

若說杜白是為動物「請命」,他就是替動物「送終」,台灣人熟悉的大象林旺、馬蘭、無尾熊哈雷,都是他寫的死亡報告。

兩人在台灣各掌動物生死兵符,看似分道揚鑣,杜白在學校圍牆外「傳道」、劉在知識巨塔裡「授業」;一個面對生命,一個面對死亡,傳達的人與動物關係,卻觀點一致。

【2006-07-25/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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