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講評:
本文題目訂得聳動,內容卻輕淡。在沉默的勞動中,寫出親情的修補,結尾開闊,令人無罣礙。 ──簡媜

此篇有些細節寫得很好,顯現作者對大地有一種熟悉感。──張曉風

無論如何賣力,田裡的草總除不盡,我無意噴藥,那會戕害大地。於是小金英、昭和草、蒲公英,挺立的、攀纏的,認識的、不認識的,龐雜的草族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抽高、擴散。我曾央人以耕耘機犁過一番,無奈未滿一月,放眼所及又野得一片莽綠。

為了整理這塊休耕曠時的雜草地,我的不肖老父手操一把鈍鏽得隨時可能碎成一堆鐵屑的朽鋸,在叢草間來回甩掃。破碎的草葉在晚春逐漸豔毒的日頭下漫天飛舞,風輕得幾近靜止,甚至難以吹動虛弱的草屍。我看著它們無力地墜落,宛如一場綠色殺戮的夢。

我望得如此出神,以至於當他把鋸柄向我伸來,我竟被嚇得向後跳開。

「這個,比鐮刀好用百倍。」他信心滿滿讚道。

但整整三分地,終究不是兩雙疏於勞動的手臂和一把陳年老鋸得以對付的。一天下來,進度極其有限,令人十分沮喪。當晚,我們同樣沮喪地有了一部手持式刈草機。

接下來是圍地。幾經尋覓,優劣互較之下,我們決定以原生的火刺木為籬。

火刺木酷好低海拔向陽地,是常綠灌木,環境得宜也能高成小喬木;節間有刺,小枝先端也成刺狀;三、四月間開花,花小,瓷白,為數繁富,盛時遍株有如覆雪;果如扁小之珠,初綠而熟紅,往往結實數千,集嬌美壯觀於一。

於是,近千嫩苗一尺一株,由我與老父逐一安置。除了汗水,我們腰椎蝕骨之痛也一一播撒入地。其間不慎「遇刺」,老父便一邊止血,一邊想像未來小苗長成,麻密的針刺亂布籬間:「別說貓與狗,蛇和賊也難鑽進。」

兩天後,樹籬齊齊整整佇立著,儘管疏稀,然而假以時日,其規模真是可以期待。唯一必須操煩的是水,幸而接連幾天日頭稍斂,夜露濃重,晨午偶或降雨,老父又勤於澆灌,眾火刺木火速自昏滯甦醒,少數較老成的不久即抽出花序,年關將屆之際,赤果便成簇懸在枝頭。

年假期間,草族並未放假,各科各屬,芒稷、酢醬草、白茅、牛筋草、野茼蒿、龍葵、藿香薊、咸豐草……禾本科拓蔓之劇直催人發狂,生命力旺盛的刺莧茁壯得比木本還木本,尤其逼人心寒。

我背起刈草機,呼呼掠掃,避過茁長快速的鐵刀木、瀟灑的肖楠、葉落待發的青楓、近乎凋敝的落羽松、彷彿永遠長不大的竹柏和青剛櫟、軟垂的黃連木、慘遭肥害的含笑、死而復活的豬腳楠和小葉桃花心木、隱有成樹之姿的光臘樹、大花紫薇,以及老父執意栽植的兩株掌葉蘋婆、十來株澀裡藏甘的無花果和一叢味道詭異的西印度櫻桃。

我謹慎翼翼地讓過手植的樹苗,也閃開不肖老父花了我不少血汗錢買進的所有莫名其妙的苗栽。還有那幢人人讚美的小木屋,從口頭計畫的竹管厝,到混凝土地基、舊檜木梁柱,乃至雙斜屋頂和魚鱗疊式的木壁構造,無一不是在我收支近乎失衡之下,點滴攢累而就。

他以為那是他的產業,他以為他失去的,如今兒子又掙回了。當然他並不真作如此想,只是認為可以在尚未對他失去耐性的兒子的田產之中小試身手,負起看顧之勞。

由於春雨淫綿,初夏的火刺木多抽至六尺高。「暑假過後,便應著手修剪,催它們多萌發側枝。」我想自己該擔得了這項勞動。

那時,我那與家人迭有扞格的老父,早已抽身自行謀生。雖我父子兩人錢款時有往來,但我仍未能全然負擔他的日常花用。他憑著一紙職業駕照,輾轉於溪床間車運砂石,從後山到前山,從馬太鞍溪到大甲溪,直到仲夏一場狂颱沖毀砂石場,他才得空察視這片田地。

颱風席掃一番,揚長遠去;而我的不肖老爸偷偷來了,全副武裝地比一個農夫更農夫地操作那些他大半人生從未操持的勞動。



呃———呃———

鳴聲來自山腰以上的半空。

我常常費力仰望幾十米外陡然拔尖的山頭,盡可能對準鳴聲來處,然後沿稜線搜索天空中細小的黑影。我從未看清楚那群怡然自在的鷹鳥的真面目,牠們總是飄得極高;又或者乘著上升氣流,安靜滑翔,全然事不關己,彷彿牠們展開的並非自己的羽翼,而是一對對不知屬於何物的翅膀恰巧翩然駕臨,牠們只是因便搭附其上,悠悠憑風御行。

群鷹通常在晴好朗麗的日子,陽光綻放得十分燦爛的午前時刻,以一種近乎羞怯的神態,根本不想貼近大地,孤高地盤桓於海拔六百公尺的鯉魚山東麓無所蔽礙的空中,偶爾隱身遁入密深的熱帶迷林。

說是「群」,其實也只是三、四隻各自浮沉,看起來漠不交遊的身形。

此地是中央山脈最東側,群山海拔遞降,而後乍然直削而下與平野接壤的地帶。換我是鷹,也一定喜愛此地之空闊開朗,雲絮之潔白無瑕,天空幾欲滴水之澄藍,田野中狡黠奔突的鼠,草葉間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毫不知情的鵪鶉。

在我那可有可無的農事之暇,鷹群經常滑進我的腦袋,闖進我可有可無的胡思亂想,宛如參與一場半途發覺極其可笑的研討會,卻又不好離席的旁觀者,如此拘謹敦厚,呵,又如此鄉愿,牠們默默坐著,等待一切結束。

有時我又以為,這些無所憂懼的羽族其實更接近一截虛線,一隻隻飄浮的、欲言又止的刪節號。牠們並不逐日現身,但的確一直在傳遞訊息,就像努力說話的某人,從未遲疑卑怯地欲言又止,更不屬語焉不詳、表達胡塗的笨伯之流,純粹只是因為聽者與之距離邈遠,一時之間無以企及牠們的高度。

完全是聽者一方力有不逮。

我試圖想像鷹群如何觀看關於生活種種。

一座綠意油溢的淺山。不斷朽敗,必須時時補葺的巢穴。隨季候飄忽的熱氣流。在訓練有素,既狠且準的追索之下竄閃掙扎的獵品。那些爪下亡魂曾經寄身的土穴與草叢。自樹冠積垂的雨滴打落地表朽葉的悶響。篩過葉隙射自東方海域的陽光碎片,微溫甚至仍帶著清晨涼意的餘緒。每日午後朝東的此一坡面背陽時,深林裡濃重的沉鬱。夜蟲鳴唱唧唧。月暈之下薄淡的雲騰移的速度。陰與睛、春秋與冬夏的遞嬗。飢餓與飽足。繁衍與凋落。山腳附近強颱颳毀的巨大刺竹,竿竿折腰獨立之蕭索。龐大的耕耘機,遠方快速移動的車輛。

小木屋十分牢固,除了屋頂油毛氈微微掀起一角,其餘未因強颱而有損傷。我躺在屋頂上,伸手極欲撫平被風吹動的那一小片油毛氈。我忽然意識到即便重新敷上嶄新的油毛氈,小木屋也不是原來的小木屋。

我繼續仰望那些高傲的猛禽。天空很藍,透明,澄澈得令人心碎。直到群鷹一一消匿,我才若有所感地掉頭,遙看老父仗著兒時不得不的耕稼經驗在田間來去。

對於農事的疏陌,他老人家懂的想必不多於我自書堆所得。汗水迫不及待地自他體內蒸泌而出,那意味著什麼?他正在修補或者只是維繫僅存的一絲血緣?

完全是聽者的緣故,然而要我跨出妥適的一步,去接近他發聲的所在,這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老父,老父,你其實不老,我甚至認為你一直停留在莽撞的三十壯年。時間在你身上鑿琢,五十肩、鬆垂的肚腹、逐漸花白的鬢髮,但是自然的老化只是不得不接受的生理蛻變。我的不肖老父,你還是不夠勇敢,不願坦承你對家人一再的折磨,只是不斷地問做錯什麼。

「物生也色青,其熟也色黃。物黃,人雖灌溉壅養,終不能青。」人與人之應對相處,一如植物的生養,一旦某個環節脫軌,驟失滋潤,又不勉力膠補,即便曾經膠漆相許,畢竟不能復青,此後枝葉枯乾,骨肉姻緣不免淪至無物。

你可以使力斲砍扶不起的樹木,卻不能斷絕倫理之下因你旁生的岔枝。

你可以鞏固一幢無關緊要的木屋地基,卻又轉身搖撼一家之梁柱。



「喂,下來,幫忙把棚子拆了。」

去年百香果結實纍纍,空氣中甜酸漫溢,香氣厚得令人暈眩,站在棚下彷彿沐浴在黧紫的果殼內,為豔黃的汁液濡裹,為豐碩的籽粒擁抱。

可惜當初低估日後藤蔓莖葉將如何沉重,以致棚架愈近中心就愈低垂,置身其中早已不能挺直腰身;易腐的檳榔支幹又受潮朽爛,賴以撐拄的棚架自然難敵風暴。

近晚時分,我坐上一旁的鞦韆,輕輕盪著。

少了陰鬱破落的棚架,屋前多了一片空地。

還是開闊令人痛快。我想,這樣真好,萬無罣礙。

【2006/09/1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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