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定的絕對悲觀在於,他不僅讓一群有機會營造樂園的聰慧少年,把世界變成血腥屠宰場,他還不忘在最後加上按語:巡洋艦把孩童救走了,但接下來它卻要以同樣的方式去追殺敵人……

1983年的諾貝爾獎得主,英國小說家威廉‧高定(William Golding, 1911-1993)在發表獲獎演說時調侃自己:

自從二十五年前我不小心被冠上悲觀主義者這個稱號,它就變成了我的一個揮之不去的標籤;就像拉赫曼尼諾夫寫了升C小調序曲後,再也沒有一場音樂會會在聽到這首曲子前讓他脫身,如今也沒有一個文評家在從我書裡找到悲觀絕望的線索前會善罷干休……

《蒼蠅王》是使我們看到人性無底深淵的小說

說「二十五年前」,是因為高定的第一部小說《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出版於1954年;這個作品使他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小說家之一,也是他在二十幾年後獲得諾貝爾獎的代表作。一九五○、六○年代,《蒼蠅王》風行大學校園的程度,甚至使《時代》雜誌封高定為「校園王」(Lord of the Campus)。但《蒼蠅王》是一部使我們看到人性無底深淵的小說。在諾貝爾獎演說裡,高定接著說自己只是「寰宇的悲觀主義者」(universal pessimist),但卻是「宇宙的樂觀主義者」(cosmic optimist)。這聽起來像是在玩語言的遊戲。高定自知夾纏不清,努力解釋說,在科學定律管轄的世界裡,他是悲觀的、臣服於以萬物為芻狗的造物主前;但是,當考慮到科學定律所管不到的精神世界時,他其實是個樂觀主義者。

那大約是說,如果我們看基因和本能,那些造物主所賦予人的質地,我們只能悲觀。高定的絕大部分作品,也都從這個角度著墨。《蒼蠅王》裡不是沒有高貴神性的人物,但他們卻先成了野心、蠻性的祭品。高定又是個有說服力的敘事者,那殘酷的結局是我們覺得真會那麼發生的,因而格外悲涼沉重。

島上的學童,見證全無干擾的「民主」在實驗性的環境下會如何發展

1954《蒼蠅王》 首版封面。 黃碧端/圖片提供
《蒼蠅王》的背景設定在二次大戰期間。故事裡一群在英國念公學校的學童,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只有六、七歲,在搭飛機疏散到安全地方的時候,飛機失事摔落在太平洋的一個無人小島上。飛機上所有的成人無一倖存,島上因此只有這群孩子。地點在南太平洋,自然是氣候怡人景色美麗、隨處有果實可摘,島上且還有淡水可喝。這樣的背景,其實賦予了故事的發展幾個特定條件:

其一,英國公學校的小孩,通常來自中上家庭,是要培養成紳士軍官的材料;他們基本上有一點身分的自覺,也對民主社會的基本運作有一點耳濡目染。這些條件使他們所建構的團體模式,也在見證一個無外在干擾的雛形「民主」會如何發展。

其二,小島具備充分的伊甸園條件,成員又是比亞當夏娃更處於天真時期的孩童,我們立刻要忐忑於這個樂團是否終將失落。這是高定的有意設計,但也是他對十九世紀的一本背景類似的故事,R. M. Byllantyne的《珊瑚島》(Coral Island, 1858)的顛覆。《珊瑚島》上歷險的英國少年建立了秩序井然的社會,高定在書裡兩度提到《珊瑚島》,卻讓我們看到同樣場景的另一個可能:他筆下的《珊瑚島》怎樣一步步退化成殺戮戰場。

其三,這些孩子沒有生存的威脅,但有著必須尋求救援的焦慮;更因為他們只是孩子,只有有限的知識憑藉和潛意識當中原始的恐懼。可以說,他們是配備了一點點現代社會運作經驗的原始人。高定必然也有意讓我們從中思考,所有人類社會發展的過程中,真正的考驗是什麼。

戰爭與殺戮中看到的人性使高定對惡的本能
有深刻的自覺

真正的考驗是人性。寫《蒼蠅王》時,二次大戰才結束不久,高定在戰時服役於海軍,並且曾參與諾曼地登陸。戰爭與殺戮中看到的人性使他對人的惡的本能有深刻的自覺,也因而悲觀。但是要在這麼小的天地和有限的人物中去完成一個普遍人性的切片,高定必須把它設計成一個隱喻──一如《紅樓夢》是一個隱喻,主要角色都代表了特定的性格或行為模式,而和整個故事的發展,共同完成一個理念的闡述。

《蒼蠅王》的主要角色,羅夫(Ralph)是一個領袖型人物,被選為首領,除了較年長穩重之外,也因為他揀到了一個大海螺,可用以發號施令,其義有如媒體或議場的麥克風。他同時也代表了理性、守法的力量。相對於羅夫,另一個主要角色傑克(Jack)則是生性殘暴、藐視法規,會動用自己的狩獵能力攏絡群眾,時時想奪權的野心家。故事裡還有個戴眼鏡的胖子小豬(Piggy),聰明有知識,但常因肥胖被嘲弄。他曾出言幫羅夫指責傑克手下沒顧好作為求救信號的營火,竟被傑克狠打,開啟了故事裡暴力壓制理性的起點。

眾人害怕的怪獸
原來便在人自己的心裡

作為讀者,我們多數最喜歡的也許是賽門(Simon),他是故事裡最具備本然的善,羞怯深思,能欣賞大自然的安詳美麗,但他卻也是當傑克欺負弱小時會挺身照顧他們;當全體陷入島上有怪獸的想像而恐懼不安時,勇敢地進山找出真相的人。他在山裡看見傑克所宰殺的大豬,血淋淋的頭懸在木樁上而周圍圍繞著大批蒼蠅的可怖景象。(這個場景交代了書名的來由──「蒼蠅王」是希伯來文 "baal-zevuv",略等於魔鬼、撒旦之意)。賽門在彷彿幻覺的狀態下有一個接近靈視的體悟,發現眾人害怕的怪獸原來便在人自己的心裡。

等賽門發現「怪獸」原來是失事的飛行員和他的降落傘纏在樹梢造成的幻覺,他飛奔下山要告訴眾人真相,然而正大吃宰來的豬、狂歡舞蹈的孩子們,看到樹林裡有東西跑出來,立刻當是怪獸,全體撲上去,把賽門活活打死了。賽門成了有如先知耶穌一樣的祭品,而打殺他的人竟包括了羅夫和小豬──失去理性的群眾,即使是孩子,也會成為可怕的魔鬼,而善惡不復有分野。接下來,傑克陣營用大石擊斃了小豬,也粉碎了代表號令秩序的海螺。羅夫被追殺狂奔,傑克甚至點燃大火逼他現身,美麗的伊甸園岌岌然成焦土。這時看到火光的船隻適好到來,及時救了羅夫。抬頭看見一個海軍軍官的羅夫,最後痛哭天真的失去和摯友的慘死。

然而高定的絕對悲觀在於,他不僅讓一群有機會營造樂園的聰慧少年,把世界變成血腥屠宰場,他還不忘在最後加上按語:巡洋艦把孩童救走了,但接下來它卻要以同樣的方式去追殺敵人,又有誰能解救他們呢?

是的,人性不變,何來樂土?殺伐之心不歇,豈有救贖!

【2006/09/2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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