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老街老巷之漫遊,人謂我似總偏言南區;實則北區極有意趣,我亦略能言之,我個人甚至頗得樂其中,竊想北區有些佳處(如西洋、閩南合璧之商業樓之深邃肅峻,如小吃之猶維本色質樸,如老舊生活之安於頹殘不求「新穎化」等),全不是南區東區所堪比擬者。

日前「台北之家」(中山北路二段二○巷口,即「老爺大飯店」對面)開幕啟用,擬將重點多置於「電影會館」式之發揮,以供市民徜徉;至此,北區之藝文風景,自北面的「市立美術館」(圓山)到稍南的「現代美術館」(原市政府,長安西路),有此「台北之家」一站為中繼,則愈發近於完備了。

「台北之家」據云建於二十年代,以年紀言,不可謂不老,然其建築是否為當時之結構,是否著錄於日據時代的《台灣建築會誌》,眼下沒去查證,無法評說。但三十年來每每自牆外稍作張望,似乎不曾覺得在外觀上有何雄奇精美之印象。至若它光復後逐漸成為駐台美國大使之官邸,不自禁令我揣想,乃既有人吃睡洗浴其間,則不免以住居者的舒懈酣暢為其使用依歸,則拆改裝潢之舉,往往極可能。及其後空置不用,以致前兩年準備再翻修,此諸項條件,看在老於世故的台北人眼下,多半很難將此建物之古雅性看好。

建築不建築、古蹟不古蹟,且不說它;便此一處空間,在台北已稱可貴。將來台北市民,或國際電影人士來此聚晤,談影室內或散步園中,晴天雨夜,或亦不失一好所在也。

當然,「台北之家」將同舉世所有的公共藝館一樣,就中尤以軟體之規劃豐美與否,最終觀其成敗也。

小街小巷映照真實台北

現下且來說說它周邊予我頗感佇足張望興味的小街小巷、零頭碎尾、與時變幻的北區。此為我很樂稱的硬體軟體皆極動人的真實每日台北。

北區,景意之佳者,當在稍西。一、且看新生北路(公圳)以東,概為古早較少開發之區,文雅景韻較不見積累;尤以東近松山機場處、北近濱江街處,昔年常有蘆澤蒼茫之概。二、即新生北路緊鄰兩緣,昔年備顯荒澀,更加致近三、四十年風塵討生之樓拆樓建、套房小隔之人無恆心深守之敗落氣。三、林森北路近南京東路之兩側,即今日十四及十五兩公園,昔年即是葬地(西側葬有日本第七任治台總督明石元二郎,東側在光復後索性闢為「極樂殯儀館」。林森北路與中山北路所夾一段,昔年日本木造平房院落廣佈,頗稱安寧家園(吳稚暉民三八初抵台灣所住的中山北路一段八三巷7號,便是所謂「五條通」),巷弄中不乏有水溝穿經,溝上有橋,幽馨何似。六十年代是台北加速進入商業化、進入大規模大手筆建設化之始,且看觀光飯店如亞士都、巴黎、福壽、皇后(皆在一段一○五巷,即「六條通」)、王子(一三五巷,即「八條通」)、皇冠(中山北路二段一六巷)、綠洲(中山北路二段一八五號)、京華(二段一五○號)、台灣(長春路二八號)、鑽石(農安街二一號),甚至那些超大型的國賓(二段六三號)、統一(德惠街)之廣建,足見當時需容住西客與日客之迫切。且看西書翻印及販售之店如敦煌、金山、皇家、林口、圓山等之廣開,足見此區予西人及美軍生活之重要。六十年代又是超大型電影院蓬勃廣建的年代,不只北區的遠東(太原路、平陽街口。是台灣歷來最大的戲院,已拆除)、國聲,即西門町的樂聲、豪華、日新、國賓(擴建自昔日舊小的「美都麗」),美仁里的華聲,雙園的復興,士林的光華,永和的樂華等皆極敞大,足見當年人於娛樂之熾熱需求。亦可說明工商興旺會激揚人的欲樂。便因如此,六十年代中期以降,中山北路與林森北路所夾的日本平房逐步改建,終成今日緊連排屋、四樓公寓、兼與原有之獨棟小院西洋樓(如診所)交兼並具之街巷房舍面貌;而其營生形態,既有日式風月酒館情趣,又有台灣鄉鎮夜市小攤之沸騰,更兼有八方乍然來聚之餐飲、服飾、聲色等享樂並及佻達浮浪年少癮癮等待一觸即發展其鬥狠出頭之人生劇情等雜陳之演播場,何繁盛也。林森北路,以市容一瞥言,稱其為醜亂,或是人們最易想及之字眼。

舊家殘景傲然浮現

前面說了,北區景意之佳者當在稍西。本文且只說:中山北路以西、太原路以東、民權西路以南、南京西路以北,所夾的一小塊;何也?更西的延平北路迪化街、安西街、貴德街等,佳美處多矣,言者亦多矣,不用忙說。再者現下只是以「台北之家」為基點,左近閒看,但求找出幾處聊可停腳留目之小點,以消台北炎日,以散劣鈍筋骨;不敢說訪幽探勝,然未必不能窺見隱匿於低暗處之清芬;原無意採查古蹟,卻舊家殘景也自常在新式狠樓強壘之間傲然浮現。

我之閒走,常自捷運中山站步出,先看一眼南京西路二五巷二號那家獨院西洋樓,由於坐西面東,為防晨曬,其木板百葉窗猶是老制。向東走中山北路二段二○巷,前幾年便可窺一眼荒棄的「美國大使官邸」。中段有一幢舊破公寓,便是Hostel Formosa(「福爾摩沙青年旅舍」),地址是一六號三樓,是為外國背包旅行者來台之最廉宜落腳處。斜對面,一片廢園,乃是公家宿舍之房屋已拆,而大樹猶茂盛,最是寄人無限之空想;設想圍牆拆除,地面雜草剔淨,只放幾塊大石,古樹參天之下,供人徜徉稍坐,該是多好(當然絕不可「造景」、「公園規劃」此類國人最可怕、最無自信之粉飾)。此類圍籬密封之廢家園,台北甚多,甚是可惜。然說可惜,再怎麼令其荒著也比改建成新樓為好。三六巷一六號,猶見日本房子的突出窗桓;與五○巷一七弄裡一號、三號、五號那三家在深巷的小舊日本房子同有一襲「町屋」之風味。

四八巷一○號,是新建中的「蔡瑞月舞蹈館」。

五○巷三五號的西洋樓及二六巷向西碰上捷運公園的「大三榻榻米」(地址是南京西路二三巷五之三號),我每走經,皆會望上一眼。

再向北去,七二巷是一條光敞悅目的巷子,與前面提的二十巷,有相近的氣息。其中有一家,上寫「房間出租」,進口處坐一門房,十分的六十年代,又十分的香港感。

很「電影」的巷子

最受我喜歡的,是八十四巷,窄而深邃,不大有外人經過,故而早晨當陽光自東射來,偶有一人(必是本巷住者)遠遠逆光走近,像是一個長長的教人期待之鏡頭。並且,走近的人,常常是老人;常常是很有舊區質感的老人。這幾乎是一條很「電影」的巷子,但願我這樣講不會很肉麻。

巷中二一之一號及三一號,房子亦可看一眼。尤其三一號登門處那三階磨石子地,幾十年前小孩喜歡貼坐、而今老人趁著清早之涼爽也會坐其上閒看報紙。

乍然抬頭,三五號背後的紅磚老樓(實是民生西路面上排屋商樓的背面),舊家氣派儼然,並有一柱紅磚煙囪,的是驚艷。

八四巷向西走,巷底近捷運公園,一前一後兩株老榕,槎枒多姿,樹下偶有坐人,也常是老嫗。我常想,台北不能說美觀,甚至只能說寒陋;然這陋中,也竟自有此一段彼一段天成敗陋裡搭出的景,讓人眼偶得一剎那間饗宴。

八四巷在三、四十年前,原有一條溝渠通過,冬天多雨,更有一襲清意。當然那已是水城台北的年代,早一去不復返了。

捷運公園的西面,可稱之為赤峰街的橫巷,原是一列列工整儼然的二樓排屋,由正面的老式白瓷磚飾面,可知五、六十年前曾是不差的人家。如今幾乎全變成齒輪、引擎、刨床的機房一條街。更北面的興城街亦是如此。顯然是一家接著一家的房東把自己半大不小又半破不新的老宅租給了原本應該設在三重或松山或社子的小機械工業聚落者。這些屋樓既沒拆除改建、又沒自己家用、更沒租給開雜貨店的開小吃店的,不自禁的說出北區之沒落;當然也不自禁的提獻出一抹我這種人竊竊想要收得的停止「進步」之珍貴舊日。

好,繼續向北,跨過民生西路,在民生西路五九號旁巷子口,原有一老頭擺一攤大腸麵線,每天只賣早上,味頗佳,前幾個月突然不怎麼見他出來了,就近一問,說是前一陣子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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