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寶舊書。台北舊書店不多,書籍進出流通本來有限。上個世紀末網路興起後,原本散落四處的書迷們,突然有了互通聲息,結黨營「書」的好工具。三四年之間,舊書網站、部落格社群,滑鼠鍵盤,此起彼落,勾搭串連,無遠弗屆。結果是,愛逛舊書店的人多了,舊書店也一間開過一間,然而,真正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值得收藏的書,卻越來越少。粥少僧多之嘆,漫天開價之怨,大約已成定局。對於四年級舊書老鳥、曾經滄海難為水如吾人者,如今逛舊書店,多半也就是未能免俗,聊復爾耳、如魔附身驅之不去之一結習而已了。
  書衣,在中國,又名「書皮」、「封皮」。在歐美,叫做cover,一般譯成「封面」。但,歐美的cover是否即是中國的「書皮」呢?所謂的「書衣」是否也就是「封面」?答案有點亂,是也不是,因時因書而異。中國線裝書,「書衣」指的是書的最外層,在書冊的上下(即前後)加上一張紙或絲絹,用以保護冊頁,功用類如穿衣護體,所以叫做「書衣」。前書衣上黏附一張長條白紙,上寫書名,名為「題籤」或「書籤」。從這個角度來看,線裝書的「書皮」似乎等於洋書的cover(封面)了。然而不然,原因是線裝書另有「封面」(又叫封頁),指的是位於扉頁(又叫副頁)之後,寫有書名的那一頁,相當於洋書的「書名頁」。這樣聽來已經有點亂了,但更亂的還在後頭。
  去年初春之時,熟識的舊書店女主人來電,要我去看一批新收入的舊書。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我對舊書店的興致才總算又勃勃回春了。舊書新到店時,成疊堆放,狀如小丘,東翻西扒,看完一捆又一捆,翻過一本又一本,即使一本都看不入眼,光這翻找過程,所謂「淘舊書」的「淘」字,也才總算有了個著落。新世紀的台北舊書店,強調 裝潢、分類「比得上誠品書店」──比得上之時,很多無以名之的東西也就掉下去了。「打電話要賣書的女孩子說:我們全家都是藝術家。如果不是新家沒地方擺,才不會賣書哩。」年輕的女主人這樣告訴我。「『我們全家都是藝術家』?還有人這樣講話的,太自大了吧。」我邊笑邊說邊拿起一本泛黃的畫冊來看,翻開扉頁後,心頭一緊,心底一陣起落,抬起頭告訴女主人:「喔,她說的沒錯,她們全家都是藝術家!」
  硬皮本
  傳統洋書多為「硬皮本」(hardcover,即一般常說的「精裝本」),用硬紙、布或皮作成較內頁還稍寬長一些的「封面」,用以保護內頁。這時候,「封面」與線裝書的「書皮」,實可相提並論,對等互稱。然而,一如人類所穿的衣服,花樣不停演化翻新,不知從何時起,洋書的硬殼封面外,又加了一件軟紙裁成的活動封套,英文名為 dust jacket或dust wrapper。因其可靈活穿脫,翻成中文,也不叫「防塵套」,也不叫「防塵紙」,通稱為「書衣」了(也有稱「護封」的)。這件印得花花綠綠、廣告詞語多有的「書衣」,不好說是洋書的「封面」,也不等同線裝書的「書皮」,到了後來,竟成為書迷們爭相收藏的玩意兒。舊書店裡,一本珍本硬皮書,有穿衣跟沒穿衣的價錢,往往差上數十倍。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初版本,那張有著一雙迷人眼睛、兩片緊閉紅唇浮在光彩絢爛的紐約上空的薄薄書衣最是誇張,從有無書衣的拍賣價格去推估,所值大概在16萬美元之譜。
  那一堆舊書,大小不等,種類各異,算算總有四、五十本吧。我翻開的那一本,書名頁鈐朱文方印一:「洞天山堂」,翻頁見書首,則蓋了較小的白文方印:「莊嚴」。看到這二方印章,稍長見聞,薄具知識者即可明白,這堆書當屬前台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莊嚴慕陵先生所有。老先生用盡一生氣力,守護故宮文物遷移,從北京而西南大後方而南京而台北外雙溪,功在中華。又以善書聞名,一手瘦金體字,獨步當世。六十一歲時,仿宋朝歐陽修,也號「六一翁」,每天早起靜坐、散步、打拳、寫書法、飲酒,以及奉行自己,六而為一,人所尊崇。莊家四個兒子:莊申、莊因、莊(吉吉)、莊靈,或為學者、或是畫家、攝影家,同樣各自成就一方天地。「我們全家都是藝術家」,一點也沒錯!
  紙背本
  書衣若僅是件「外套」,那倒也容易。但由於紙背本(paperback )的出現,再經過東洋人的攪和,「書衣」跟「書皮」更加混亂了。紙背本又名「軟皮本」(softback,即一般常說的「平裝本」),為的是低價促銷、薄利多銷,紙張多半低劣,封面僅是加上一層套印過的薄紙,尺寸也有一定,方便攜帶,隨處閱讀,所以又叫「口袋本」(pocket book)。在歐美,紙背本原不在收藏之列,往往讀後即棄,自然也就沒有dust jacket或dust wrapper可穿了。然而,等到這紙背本飄洋過海到了日本,包裝性格特強的大和民族卻又發展出了新花樣。在日本,一般的書會先出相當於歐美硬皮本,硬殼加書衣的「單行本」,銷路大好或是列名經典後,接著再出「文庫本」,文庫本略如紙背本,裝幀用紙印刷來得更精緻一些耳,「沒有外套可穿」則是一致的。文庫本同樣隨帶隨讀,你到東京,公共場所、電車上所見,各色人等捧讀者多半即此。據說日本人天性內向,不太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讀什麼書,於是貼心的書店在販售文庫本時,除非顧客特別聲明,否則都會用張薄紙,把文庫本包起來。這層包書紙,因各家書店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厚薄顏色紋樣圖案設計,包上去後,沒dustj acket那麼好穿脫,日文裡也不叫「書衣」,用的是借來的漢語詞彙,「書皮」二字〔這張紙也有收集者,還組成「書皮友好協會」(h ttp://homepage2.nifty.com/bcover/index.html)〕。這下子夠亂了吧。中國的「書皮」不等於日本的「書皮」;歐美的「書衣」不等於中國的「書衣」;日本的「書皮」近似但也不等於歐美的「書衣」。
  這一堆書,可想而知,價值不菲。除了恭喜女主人之外,得能一一翻閱,點檢清雅舊痕,成了我最大的福利。春日午後,舊書堆裡好消磨,我邊翻邊想起老先生退休那年所寫的一首詩:「今年拳比去年好,今年練比去年早。希望年年永不休,更冀青春永不老。」自雄之心驟然湧現,為了這種一期一會的書人緣遇,我也希望「年年永不休,青春永不老」,繼續遊逛舊書店。最後,我帶走了二本書,一本是周棄子的《未埋庵短書》,一本是《頑童流浪記》,兩書俱有題跋。《頑童流浪記》寫的是:「四十一年十一月四日是莊靈十四歲生日他的大哥莊申特在台北郵寄他一本美麗插圖的英文書與一件七珍圖版式化學小玩物作為禮物紀念他少年生活的開始我與若俠因此也想有所餽賜一時又不得相宜的物品日子遂匆匆的過去了先是靈兒曾由他同學處借來馬氏另一本名著THE INNOCENTS ABROAD一家人看了皆感興趣頗有更求讀此書之欲望今日適在台中市思民書報社見之遂以八元購得為贈歸來靈兒見之大喜說莊氏兒童文庫藏書數百本全部淪毀南京來台立志再事收集頗不易易今有此冊文庫又增一種矣靈兒請吾稍作記載遂欣然記之於吉豐山村之迂園。四十一年十一月七日之夜。」行楷端然,雅秀如凝。此書品相絕佳,外包牛皮紙,我嫌頗有些污漬的「書皮」遮擋了封面光采,隨手拆卸後,順手丟進了垃圾桶。
  包書
  日本書店以「書皮」包書的習慣,大約始自大正年間,相當於民國初期。或許是這一習慣蔓延所致,後來一般愛書人買了不是文庫本的「平裝本」書籍,珍惜寶愛之餘,也常以紙張包裝,為新書「護膚美容」一番。漸漸地,「包書」成了一門藝術,各種摺裁包法,簡易的、考究的,風行一時。尤其中小學生教科書,因著學生頑皮嬉鬧,容易破折污損。開學日發下課本,老師規定的功課裡,多半有「今晚包書,明天檢查」這一項。在中國,「包書」的習慣,民國以來,也不少見。老作家也是愛書人孫犁先生,七十年代「身雖『解放』,意識仍被禁錮」、「曾於很長時間,利用所得廢紙,包裝發還舊書,消磨時日,排遣積鬱。」,最後集成了「書衣文錄」,至今為人所津津樂道。林以亮所輯錄的〈張愛玲語錄〉中也有一條:「我喜歡的書,看時特別小心,外面另外用紙包著,以免污損封面,不喜歡的就不包。這本小說我並不喜歡,不過封面實在好看,所以還是包了。」
  夏天過後,冷攤閒逛,偶然買到莊家老二莊因先生所寫的《山路風來草木香》,內多憶舊追思之章,隨手翻讀,〈懷念父親〉一文,追念童年流寓貴州安順的往事:「寒假過了,開學前一天自學校帶回新課本,在吃罷晚飯之後,母親把八仙桌上收拾乾淨了,父親就取了剪刀和舊報紙來,叫大哥、三弟及我各據一方坐下,開始包書。包書是件盛事,至少在東門坡四合院東廂房的莊家如此。用報紙包書是因為當時物質艱困,得不到厚實堅韌的牛皮紙……。通常的情況是,父親帶領著坐定後,母親緊跟著端來一小碗剩飯,當糨糊用;再檢視燈盞碗裡的油量及燈蕊是否需要換新等等。一整張報紙可以裁成四等分,一分包一本書,父親不但監督,也參與盛事。……」我邊讀邊覺得臉紅漲熱,尷尬羞慚,眼前彷彿看到一位清瘦的父親正微笑地包裝著送 給小兒子的生日禮物。至是不由得不放下書來,定定想著被我揉成一團,丟棄了的那張牛皮紙書皮、書衣、dust jacket或dust wrapper 什麼的,以及雖然破舊磨損,卻幾乎可以確定其存在且愈發閃亮滿溢的一份牴犢深情……。
  我去年所幹過的蠢事,大概不會有比那順手一丟更糟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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