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故鄉的山村裡,出現了一種用三十六個「字」(詳後)來「裝標」的賭博。每天裝一字為標,大家去押,日賭一場。「開標」的地方,在小街後面那個沒有菩薩的破舊「行宮」裡。

每天早飯過後,綽號「狗崽仔」的莊主,和他的同夥,提個小箱子,從斜對面的住處出來,前往行宮,有些來押標的,已在那裡等著投「封子」(標單)了。

狗崽仔一進行宮,就打開小箱子,取出一個捲捆得結實的,他們叫「水單」的紅布軸,登梯上樓,把紅布軸掛在粗大的橫樑上,讓打著活結的紅繩自然垂下。接著,便和同仁坐在後樓「辦公」,不跟樓下的人見面,樓下只留一個人在收「封子」。

收封子的人一坐定,便開始工作,他只管在帳簿上登記某人下了多少注,封子和錢都放進一個竹籃裡,讓樓上那個專門接籃的人用繩子吊上去,傳給後樓,那些投封子的人中,有的是替人帶封子來投的,中了標,吃點紅而已。莊主有沒有一點犒賞?外人不知。

午時一到就開標,工作人員把紅布軸上的活結繩一扯,紅布上那個白紙黑字的標,就亮在眾人眼前了。一陣騷動之後,樓上的竹籃子便分批將一疊疊用硃紅筆手批好的封子,連同應賠的現金吊下來,由樓下那位先前收封子的人唱名發還,中了的,還要核對一下應賠的金額,當面點清,這些工作,不消一個鐘頭就圓滿結束收場。

那時,先父也常押標,我也曾代人用打冥錢的草紙寫過封子,對那三十六個字背得滾瓜爛熟。只是,事隔四十多年,都忘光了,直到二十年前某天,一位曾參與過狗崽仔裝標工作的遠房姑丈,在一位同鄉長輩家,突然擺起裝標的龍門陣來,擺出了一些裝標的邪門:

一、裝標時間總在深夜,由裝標人把決定好了的字,用白紙黑字寫好「水單」,以蛋青牢貼在紅布軸上,掛於財神旁,焚香祭禱完畢,把門窗關得水洩不通,不再見人或出門,白天也不多與人接觸。

二、裝好的字,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字怎麼決定的?有時靠夢中或白天所見到的事物來觸發,有時靠偶然的感應。但初一、十五,不能裝「洪福」、「音會」(吊死鬼)。當天犯沖犯煞及相剋,不利的字,也不會裝。昨天裝過的,今天不能連裝。

三、標局的人在一起吃飯時,雞鴨魚頭,只有裝標的人能吃。

四、押標時,字數和金額沒有限制,十塊錢押二十個字也可以。其中若有押中,一賠三十六,童叟無欺。

五、批封子要用硃紅筆,鬼就不敢來搗蛋。沒中的,就畫個「×」。中了的,就在押中的那個字上,寫個「巾」字樣的「中」,「中」字決不可在下面封口。

六、押標的人,拜神拜鬼,求仙卜卦,所在多有。更有膽大的,於月黑風高的深夜,到那些難產鬼、吊死鬼、淹死鬼或短命鬼的新墳上,把寫好的三十六個字,用盤子托著放在墓前,祭拜後,用一根打通了竹節,一頭削尖的長竹筒,像打樁一樣打穿薄板棺材,淋進公雞鮮血,把雞一丟,躲在附近,等鬼魂出來哭叫咒罵,或撥弄盤子,倘若哭罵的聲音和某個字音相近,或是盤中的字上有血跡,他們就憑著這些跡象去押明天的標。

他擺完了這些裝標的事,我順便請他把那三十六個字寫出來,他一揮而就:

東門(左青龍):天良、占魁、逢春、有利、光明、漢雲、攀桂、明珠、榮生。

南門(出門):月利、必得、安土、日山、正順、坤山、合海、只得、音會。

西門(右白虎):上招、青雲、九官、青元、福孫、洪福、志高、元吉、茂林。

北門(歸心):天申、合同、吉品、元貴、太平、萬金、江祠、月寶、艮玉。

事隔多年,偶然在章君穀的︽杜月笙傳︾裡,得知杜氏年輕時,曾在上海江灣一帶的「花會」賭場當過「航船」(即前文中代帶封子的人)。文中並列舉了「林太平、王坤山、羅只得:::」等幾位花神的姓名,簡介了賭的方式。這才知道,「裝標」就是「打花會」,並從各辭書上「花會」條得知:

─︽思益堂日札︾:「廣東花會則拈︽千字文︾中二十四字射之,中者,數十錢可得數百金:::。」

─︽右台仙館筆記︾:「(花會),以廣東為最盛,清道光中,浙江黃巖盛行花會,以三十四古人名,任取一名,納於筒中。中者,三十倍酬之。」

─清姚覲元刻︽咫聞錄︾:「閩中有花會之局,以宋時嘯聚(即盜匪)三十六人,日標一名,勝負以三十倍為準。」

─清張心泰︽粵遊小志︾:「梧州有花會,襲(廣)東省之風,以花名三十六,輪流間出,甲曰梅,乙曰桃,密封盒中,高掛竿上。中者,一文賠三十二文。」

此外,辭書也作了個「往時盛行在廣東、上海等地」的補敘。

從以上口述及筆記資料中,大致可窺出一點花會的產地,及其設計、玩法、傳播和流變的大概痕跡。近又得麥穗兄影寄十多年前,台灣正流行「大家樂」和「六合彩」時,海嘯、何念之、紀景和等先生,在報上談花會的剪報,摘要如下:

一、三十六個花神(古人)名,和所附個別的或生肖,或職業,或十二生肖以外的象徵性動物如左:

林太平(龍)、陳安士(尼姑)、林銀玉(蟹)、陳逢春(鶴)、雙合同(燕)、林蔭街(鴨)、張江祠(蜈蚣)、李明珠(蜘蛛)、宋正順(豬)、李漢雲(牛)、陳日山(雞)、程必得(鼠)、李月寶(龜)、張三槐(山猴)、陳吉品(黑羊)、黃志高(曲鱔)、翁有利(象)、徐元貴(蝦)、趙天瑞(天狗)、田福雙(田狗)、周青雲(駱駝)、劉井利(鱉)、鄭天龍(老僧)、方茂林(小和尚)、張合海(青蛇)、張九官(老猴)、吳占奎(白魚)、張萬金(白蛇)、馬上蚤 (貓)、陳榮生(鵝)、張元吉(白羊)、羅只得(黑犬)、朱光明(馬)、蘇青元(黑魚)、陳攀桂(田螺)、王坤山(虎)。

二、上海叫「打花會」,每天「開筒」兩次,每次一個花神(神名放在筒中)。總機關叫「總筒」或「大筒」,下有男女「航船」及「聽筒」,如台灣的大、小組頭。總筒裡佈置如佛堂,燈燭輝煌。福建閩侯地區叫「花會筒」為「靶」,每天「開靶」一次。總機關叫「大山」。到現場押注及觀靶叫做「跑大山」,替人帶押注的叫「靶仔」(即上海的「航船」等)。

三、福建的花會,有時在三十六人之外,另加「觀音會」一名,列諸名之首。上海則以「林蔭街」為總神,不開。又,日筒不開「陳日山」,夜筒不開「王坤山」,加上前一天開出的兩門(神),共有四門不開,押注者只需在其餘三十二門中去猜押。押中者,一賠廿八。

四、押花會的,無一是先知,只好去荒山野寺,墓地鬼屋,求神鬼狐仙指點,或夜宿在那些地方等神鬼來托夢。有的則像「養小鬼」般,一開始就養一個「字」,天天祈拜天天押它。有個老婦養了「只得」,因無力繼續(因每次要加一底,如初次押十元,再次二十,以後就是三十、四十:::加下去),乃中途棄養。莊主得知,馬上開「只得」,氣得她上吊,幸而獲救。更有婦女捨身和不識的男人做愛,回去押「雙合同」。此外,還有「文祈」和「武析」。文析是紮三十六個紙祈,分別寫上花神名字,插在亂葬崗頂禮祈禱,等風把那個先吹倒,就押那個。武祈是找個乞丐,給他穿戴紙做的衣冠,把他帶到古墓處,給他吃肉喝酒,向他膜拜。等他神智模糊,便是神明附身了。他在胡言亂語中說出的花神名,便據以押注。怪招層出不窮,神鬼總是人願。

綜上所述,可知各地玩花會的方式,大同小異,而走邪門偏鋒的現象則一,且各有奇招。值得瞭解的是:作為賭具的三十六個(字),已出現兩種版本(見前),福建的又另加了一字。經仔細比對、推敲,可能是因諧音、字形、換字,及其他原因所造成。例如:占奎/占魁;安士/安土;銀玉/艮玉;上蚤/上招;蔭街/音會等五字,都可能是音形之誤,原因是靠口傳與抄傳,沒有「善本」可據。惟蔭街和音會,可能是因「音會」取代「蔭街」為總神之故而有所變更。其他如三槐、天瑞、福雙、井利、天龍等五字,是否依次改成了「天申、天良、福孫、月利、洪福」,就很難猜定了。因為,我們的歷史文化淵源流長,每個字詞裡都蘊藏了說不完的故事。譬如「井」字,是六十四卦之一,又和秦朝的「井田」及到處可見的「水井」有關,誰知原創「井利」者的命意所在?尤其,冠了姓氏的三十六字,沒有如前者的分門排列,也無法去做合理的對比與推測,故只好讓它們懸著,以待知音。

還有,這三十六位花神或古人,除了三位分別是僧尼外,其餘三十三位都帶一種動物。計:狗三、猴羊蛇魚各二、鼠牛虎龍馬雞豬蟹鱉龜蝦鱔象駱駝貓鵝鴨鶴燕蜈蚣蜘蛛及田螺各一,惟十二生肖中獨缺兔子。上列動物中,蝦燕鱔蟹鱉魚貓及十二生肖,均見於︽五行大義︾中的「三十六禽」,及佛教︽止觀︾中的「三十六獸」。以此推猜,僧尼和鶴鴨鵝龜象駱駝蜈蚣蜘蛛田螺等,可能也是出自與釋道五行等相關的傳奇志異之中,且多與神鬼有關,也是頗有文化根柢的一種賭具了。

另外,名字的本身就是個形象,再加附僧尼及動物,形象就更為複雜了。因此,裝字和押字雙方,都要運用到詩學中的聯想、想像等形象思維,以及感應、靈感、觸機等心理活動,乃至運用到兵法上的奇正、虛實等原則。總而言之,就是一種「術」鬥的發揮,豈是泛泛輩能鬥得過的?

人有賭性,自古皆然。但賭博也是遊戲方式的一種,能戲而不迷,像打水漂般輸得快樂,也是人生的享受。正經的說,賭風與世局有關。據何念之先生的觀察,上海的花會盛於太平天國之亂時,抗戰期中,上海淪陷之後期則最盛。勝利後就消聲匿跡了。再向前推,廣東的花會,起於「鴉片戰爭」時。再往近處看,台灣早年買愛國獎券就理性得多。在十大建設時,多以麻將消遣。蔣經國過世後,就開始搞「大家樂」、「六合彩」了,求「明牌」的滿天飛,不少神像因而遭無妄之災。近年,國內政局紛紛擾擾,兩岸關係,雲遮雨打。「大樂透」、「小樂透」,一週開幾次,用幾千萬去包牌者,屢見不鮮,而迷信風水、算命的,上至總統、下至賣小菜的。孔子說:「詩可以觀(風)。」其實,賭又何嘗不可以「觀」?詩是文化而有史,賭也是文化而宜有史。可惜,我們的賭博文化只見於裨官野史,且有視賭博為蛇蠍猛獸的,真是太不懂人類文史的義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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