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14 03:15 am

《色,戒》只是張愛玲的一篇小說,改成了李安的一部電影,從藝術角度探索人性的脆弱,能夠有那麼大的能耐,禍國殃民,引導人們做漢奸,顛覆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

李歐梵最近在香港出了一本書,書名《睇色,戒》,十分討巧,暗藏機鋒。一般人乍看,以為是用了個廣東方言「睇」字,暗示在香港看《色,戒》這部電影的特殊角度。其實,全書大有深意,「睇」字也正好反映了《色,戒》作為一部電影(李安)及其原作(張愛玲)的錯綜複雜關係,從而展示了電影與小說既有承襲,更有創新與超越。「睇」字的古義是「顧盼流眄」,是含情脈脈地從這邊看過來,又從那邊看過去,像湯顯祖《牡丹亭.拾畫叫畫》中的柳夢梅,拿著一幅夢中情人的畫像翻來覆去的看,還看出美人也在畫中睇望著他。《楚辭.九歌.山鬼》有這樣的句子:「既含睇兮又宜笑」,也就是這個意思,看人的與被看者相互吸引,充滿了神祕的誘惑,卻又心有靈犀一點通。

不論是張愛玲的原作小說,還是李安改編的電影,《色,戒》在兩種不同的藝術呈現中,都充滿了神祕的誘惑與詭譎的跌宕。故事的敘述當然是虛構的,但卻隱隱約約透露歷史背景的聯繫,讓索隱派人士讀得心癢難熬,非要掉進誘惑與跌宕的陷阱不可。李歐梵「睇」《色,戒》,睇完了文學層面,睇電影層面,睇完了藝術虛構領域,睇歷史領域,給我們提供了多面觀察的視角,讓我們看完了這本書,可以心裡有個數,了解藝術創作的過程不是影射歷史,刻劃虛構人物的心理並非為了顛覆歷史真相。當別有用心的人開始胡言亂語,以心懷叵測的手法,批評電影《色,戒》的時候,當藝術論述又開始「政治掛帥」、無限上綱、蠱惑人心,硬把藝術虛構的人物拉到歷史真實中去對號入座的時候,當混淆視聽的攻擊指向「漢奸文學」與「漢奸電影」,甚至赤膊上陣斥責張愛玲是漢奸、李安是漢奸、演員也是漢奸的時候,這本書卻能心平氣和、有條不紊地提供了細緻的分析,告訴我們,應該如何對待褒貶不一的評論,應該如何分辨什麼是歷史、什麼是文學藝術的素材、什麼是文學藝術的創作虛構、什麼是電影藝術的創作源泉、什麼是從文字到映像的藝術轉化、什麼是電影藝術的審美追求,什麼是藝術虛構與歷史真實的區分。

中國近百多年來的民族屈辱,經歷了各式各樣不太成功的革命之後,除了產生一批又一批遺老、遺少之外,還製造了一群又一群的「憤老」與「憤青」,糾纏於義和團式的愛國愛鄉愛土情結,充滿了孤臣孽子式的恨天恨地恨人情緒。一會兒叫著「扶清滅洋」,一會兒是「驅除韃虜」,一會兒「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一會兒「哇台灣郎愛台灣」,有時抵制日貨,有時抵制美貨,有時抵制大陸貨,卻又打心底不愛用國貨。民間積累了許多無處宣洩的怨氣,一遇到不順意的情況,看不順眼的事,或聽不順耳的話,就山呼海嘯一般,以暴戾的方式大舉進攻,也不管對象有沒有惡意,先打他個稀巴爛,往死裡整,發洩自己的無明怨氣。

《色,戒》只是張愛玲的一篇小說,改成了李安的一部電影,從藝術角度探索人性的脆弱,能夠有那麼大的能耐,禍國殃民,引導人們做漢奸,顛覆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我們的心靈未免太過脆弱了吧,還沒見到歷史現實,只接觸到藝術虛構,就已瀕於崩潰、開始抓狂了。

【2008/07/1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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