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性本基業,夢境成差互。實相微細身,色心常不悟。忽逢混沌士,哀怨愍群生。託疑廣設問,抱理內常明。生死幽徑徹,毀譽心不驚。野老顯分答,法相媿來儀。蒙發群生藥,還如色性為。

──《景德傳燈錄》

黃凡看事情,總是冷峻地洞察、溫柔地理解。因為他是個倒楣到極點卻又幸運到極點的人。

附加詛咒的美麗境界

十歲喪父,受到大家族排擠,跟著母親在萬華剝皮寮的陋巷中不斷搬遷,在窮苦中掙扎求生。他沉默地面對人情的冷淡,因為太沉默,身材又壯碩,竟成為同學挑釁的明顯目標,可是他從不還手,一直按捺到忍無可忍的一天,他逃離學校,躲進龍山寺,開始賭錢生涯,可惜不受歡迎──這孩子不愛說話不討人喜歡也就罷了,居然還把大家的血汗錢給A光光──他心算太強,賭桌上沒有人贏得了他!簡直是個天生的郎中。就靠著這份天才,他不讀書仍在台北市初中聯招考了個狀元。媒體去採訪他時,他不想見人,躲在床底下,直到母親回家幫他解圍。

初中混畢業之後混進師大附中,他什麼都不愛,只愛踢足球。跳躍、翻身、踢球、射門,風雨無阻,終於練成「倒掛金勾」(十足是個正man)!課業依然能不讀就儘量不讀,大學聯考的志願表也是麻煩同學幫忙隨便填一下。進入中原大學之後,他用精算法踢足球,算準了站在哪裡最省力便能踢進球門,不必滿場瞎跑,倒把激烈的足球運動變斯文了。

除了足球,大學生涯還有一場令他畢生難忘的夢境。由於中原屬教會學校,同學們上教堂自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玄的是黃凡二十歲那年作了一個夢,夢見黑暗中出現光耀美麗的聖母。自此整整一星期,日以繼夜的喜樂,讓他止不住地微笑不停。那是畢生苦修者視為至高榮耀的「聖寵」,他居然如此輕易獲得了口舌所難以描述的特異智慧與潛能。那時他還不懂得修行,人生卻在默默中醞釀著變化,大學畢業後從理工領域轉向文學(他在食品工廠上班期間,拿出男子漢的氣魄,開始寫些「似乎沒有什麼希望的小說」,人生就此轉向);然而得了幾個文學獎之後,又突然從得獎常勝軍變成衰尾道人(其實黃凡是得道高人,而且他真的會畫符),甚至在1993至2002消聲匿跡了十年……

好運從缺

黃凡得過多次文學獎,第一次參加頒獎典禮時,座椅背後貼著名字,坐在他正後方的陌生人記住了這個名字。那時他不會知道,日後當他潦倒時,這個陌生人將會供養他。

而他一路寫下來,正好以小說見證這個罹患躁鬱症的國家如何抓狂,從早期的《賴索》到近期的《寵物》,或者更新近的《大報社》,台灣社會的脈動恰恰符合躁鬱症發病的緣起與歷程。他雖不是醫生,卻彷彿領受神諭,他所看見的命運轉折,如同醫生診斷出的病灶。他究竟想要帶給讀者什麼樣的影響?他的回答是:「向上一路,千聖不傳。」他的作品沉鬱感傷與嘻笑怒罵兼而有之,文字之外的涵義只可意會,無法言傳。可是有些人只看政治題材的表象,就已受不了;遭人攻訐還算是好應付的,暗箭比較難防,甚至還有電話竊聽,馬路跟監,黃凡始終不知道這些找上門來的究竟是何方牛鬼蛇神。

1982與1984年《自立晚報》兩次百萬小說徵文,黃凡都進入決審,甚且第二次其實已確知他是最高票,結果卻都是「得主從缺」;2004年文建會舉辦「文學人才培育補助計畫」,眼看別人都能申請,他卻收到一紙公文──本屆補助從缺。

二十年間,好運從缺,楣運濟濟,百萬獎金沒拿過,又屢次遭逢重病打擊,平時的朋友不見了,冷嘲熱諷倒是來得不少。可見他原來沒有朋友,難怪無論何時何地都覺得孤獨。他說孤獨有二種境界:「身在曹營心在漢;獨坐大雄峰。前者不得已,後者已不得。」(其實許多知遇情誼他是感念於心的;知音也有,譬如林燿德。當林燿德過世,黃凡把自己滿牆畫作清洗殆盡,以悼故人;據說林燿德走後三年,魂魄來與黃凡道別,就此投胎去了。)

至於黃凡的病,叫做「禪病」,乃是業報現前,無藥可醫。當年在贈獎典禮黃凡後座的那位陌生人,已成為黃凡的粉絲,出面支援,架著他從西醫看到中醫,又從中醫看到密醫,看到黃凡不耐煩,仍然冤結難解。

農禪生活失敗

這位粉絲也是天賦異秉,知道黃凡之不凡,為他發願拜十年地藏王菩薩,並且帶他離開台北這座傷心城,結伴修行(黃凡自1991年讀了玄奘從印度那爛陀寺請回來的《瑜珈師地論》,便一頭栽進浩瀚佛法中)。粉絲是豪門後裔,為籌措黃凡遷居費用,只花二十分鐘就賣掉自家一棟豪宅,陸陸續續總共賣了好幾棟。他們隱居中部,先養病,再買山落實農禪理想。種香蕉,種橘子,過與世隔絕的生活。

墾荒歲月中最恐怖的插曲,是黃凡初拿鐮刀,新奇好玩,順手比劃比劃,黃土上便多了幾點紅墨,差點解放了粉絲的食指。

可惜土石流加病蟲害,再添個九二一,黃凡所有的生態工法與環保理念還沒實驗成功便盡付東流。

為了延續黃凡的生命與文學生涯,粉絲散盡家財,直到無物可賣,憂勞成疾。卻在此時,黃凡又禪病復發,送醫急救之後,在三等病房遇到一位好心的女醫師和一群善良的北越小姑娘,宛如仙女和天使們圍繞著他。那些北越小姑娘是看護,不但輪流犧牲睡眠照顧他,還熱心幫他探聽如何申請健保卡。那是黃凡第一次聽聞「健保卡」這種東西(這個寫起小說來什麼天機都知道彷彿腦子裡裝著衛星偵查系統的人,居然不知道「健保卡」?),而「健保卡」對他來說也始終停留在名詞階段,並沒有變成可以握在手裡的物件,因為他不知該去哪裡找投保單位?

眼見醫院帳單一張又一張紛至沓來,在黃凡看來每一張都是天文數字,正發愁無路可走……粉絲的父親過世了,留下的手尾錢正好搭救黃凡出院。

雖然順利出院,但是財務狀況仍然是負數,當時黃凡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北京。一方面是向巴金致敬;另方面是「債多不愁」,躲遠一點,可避風頭。一舉兩得。

否極處處有轉機

黃凡無師自通的事情很多。1991年重病,躺了六個月之後,發現落腳處有文殊菩薩與廣東羅漢像,竟開始接收到唱誦佛號的聲波,於耳際繚繞。病中偶遇古梵文,一見如故,自修而能參悟,排除文字障,如六祖慧能所言:「諸佛妙理,非關文字。」為讀通梵文,他曾有十一年多的時日持長齋,過午不食,以示心志,後來因為北上參加文壇活動而中斷。相傳中國最古的四本書《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他一看就懂;研究易經八卦之後,自行設計出一套八字算命理論,經過實證頗為靈驗。繪畫則是起因於粉絲跟他學梵文,粉絲記不住,所以把字畫在玻璃窗上以便時時複習,畫了字後又加花邊,越畫越有趣,看得黃凡禪興大發,兩人就地瓜分屋裡所有牆面與家具來作畫,風格類似抽象畫宗師李仲生一派;後來黃凡還寫了一篇小說〈三十號倉庫〉表達他對藝術的看法。

真是:「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否極處處有轉機啊!

他平常行事就是把握當下,盡力為之,「有事何不出頭,無事各自珍重」,貓狗人鬼,有助無類,實乃性情中人。

前陣子他為《一位祕密警察的回憶》一書作序,不在乎此書何時能夠出版,只看書中提及1957年發生的「劉自然事件」,自父親辭世之後便沒再哭過的黃凡,便掉下了眼淚。

黃凡自己目前進行的寫作計畫,是《龍山寺開講.艋舺春秋──台灣人該知道的「龍山寺觀音靈籤」在說什麼》,百首籤詩蘊含無數先民墾荒奮鬥的故事,是台灣人不可不知的正港台灣精神。此書一共二十講,第一講〈台灣文學的未來.才子籤「曹操遣彌衡投黃祖」〉已於去年十月在劍潭開講,其餘十九講,他說看緣分吧!

不用手機,也沒有電腦的黃凡,生活在禪中,此刻正與親友雲遊去也。想到他的作品葷素不忌,一時興起問候他老人家近年的性生活,他哈哈大笑,答曰:「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啊,每天晚上都有,而且因緣具足,水到渠成?

噢,別鬧了!黃凡說的是「佛性」的「性」。

●黃凡以〈雨夜〉獲1980年第五屆聯合報小說獎。當屆不分名次,袁瓊瓊、黃驗、黃凡、黃鳳櫻、廖蕾夫、金兆六位一同獲獎。

【2008/08/16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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