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住在大龍峒,傳統福建同安移民的聚落。附近有保安宮,祀奉保生大帝。廟宇一年四季活動很多,流浪戲班搭台在廟口演出歌仔戲、布袋戲,往往一演幾十天。民眾端了板凳在戲台下看戲、聊天,熱鬧非凡。各種小販也在此時聚集,賭骰子,烤香腸、魷魚,各色小吃,吆喝叫賣,鑼鼓喧天,百味雜陳,構成廟宇文化奇特強烈的感官記憶。

廟宇記憶裡最強烈的是乩童,台語發音為「童乩」。

起乩了 信眾立刻跪拜

乩童有男有女,但以男性居多。他們多身上刺青,汗衫外露出胸口手臂繁複細密青森森的龍鳳紋身。

這些人不務農,不做工,不經商,也不讀書,不屬於士農工商任何一種。平日在社區民眾眼中,遊手好閒,吵鬧打架滋事,有點像流氓。其中也有一些有智障或瘋顛的病症,民眾見到,自動避開,有點「敬鬼神而遠之」的心理吧。

我至今不太了解,這些被社區視為異類人,在特殊時機,搖身一變,就是在神殿前畫符扶乩的乩童,手持沙魚骨劍,流星槌,腳踏八卦步,兩眼翻白,口吐白沫,喃喃自語,神鬼附身,降旨下詔,一旁信眾磕頭跪拜,虔誠聆聽,沒有一絲懷疑。

雖然父母一再禁止,叮嚀再三,不可靠近這些人,青少年時我對乩童卻有不可思議的著迷。

乩童神鬼附身的時候,有特殊的魅力,彷彿透露了神祕不可知的潛能,陷入迷狂瘋顛狀態,假借神威,發號施令,做出驚悚的動作,以刀劍尖錘劈打背部,血流如注,青森的紋身上血跡斑斑。他們甚至用長釘刺穿兩頰,全身顫抖抽搐,一旁觀看的信眾跟從膜拜,亦步亦趨。

統治者 唬弄神鬼附身

在巴黎讀書時讀到社會歷史學家傅柯(FOUCAULT)的「瘋顛與文明」,闡述人類文明史上「瘋顛」的作用與功能。歷史學家對現象沒有主觀褒貶,只是以事證列舉人類文明運用「瘋顛」的史實。例如,許多社會都存在「巫師」,「巫師」本身就是非理性的權威者。人類長期以來也依靠「神鬼附身」塑造統治者的角色,歐洲的「君權神授」,中國的「真龍天子」都是另一種「巫師」的轉化。

「天賦人權」的啟蒙運動開始改變人類歷史,以理性思考,以人的自我價值驅趕「巫師」的迷狂崇拜。但是顯然「巫師」型領袖的魅力傳統不會即刻消失,近代最具備「巫師」魅力的人物如希特勒,如毛澤東,仍然以驚人魅力呼風喚雨,驅使宰制上千萬人、上億人非理性的運動。

啟蒙了 佛地魔仍存在 

魅力領袖如童話故事中的佛地魔,不是淺薄的理性邏輯就可以制伏。

台北廟宇文化隨都會化現代化淡薄了,廟宇裡很少看到乩童,偶然看到,穿著潔白襯衫,筆挺西褲,斯文儒雅,已沒有往昔乩童渾身刺青血跡斑斕迷狂瘋顛的魅力。

有一次去台南南鯤鯓,海邊貧瘠的村鎮,卻有華麗高大的一所王爺廟,彩瓷雕飾精美,王爺信仰是充滿神秘邪穢災難的瘟疫之神,民眾恐懼瘟疫,建廟祭祀,也定期建造王船恭送王爺出海,有盛大豪華燒王船的儀式。

在王爺廟前看到乩童扶乩,用沙魚骨劍頻頻擊背,有人口含烈酒,一口一口噴在滲血傷口上,乩童在劇痛中狂亂顛動,神鬼附身,幾乎掀翻神桌,信眾淚流滿面,跪拜叩頭。

這島嶼 政客好像乩童

我或許知道島嶼將逐步走向理性民主,但是我也知道傅柯「瘋顛與文明」的歷史規律,淺薄稚嫩的理性其實是制伏不了根深柢固的迷狂力量的,南鯤鯓的乩童還是生龍活虎,有頑強的生命力。

現代政客很像「乩童」,充滿魅力,「魅」這個字,本來就與「鬼」有關,是可以神鬼附身、呼風喚雨的。

(本文作者為聯合文學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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