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被貶官到黃州期間,夜裡在所居住的雪堂反覆朗誦杜牧的《阿房宮賦》,每讀一遍,就再三地咨嗟詠嘆,夜深仍不肯休息。

堂下有兩個服侍他起居的陝西老兵,自然也不得安歇。其中一個老兵就抱怨:「你知道他讀那玩意兒有什麼好處?」另一個老兵說:「也有兩句好!」前一個便反問:「你說得上來有什麼好不?」第二個老兵說:「『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真是好!」蘇東坡的兒子蘇過當時在自己的臥室裡聽見窗外這一番對話,第二天轉告了父親,蘇軾聞言大笑,說:「這漢子也有鑒識!」

扁自比王莽不清算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經過一千多年的流通,現在轉化為通用的口語「敢怒而不敢言」。這話看來很合乎人情之常:強大的權力與威勢當前,無論為了保守性命、官職、財產或尊嚴,一時的緘默似乎總值得同情、體諒、甚至值得尊重。但是,杜牧原文點出了令老兵都讚嘆、感慨的這兩句話,正是在暴力威嚇之下一旦失語的慘痛後果,這也是為什麼在《阿房宮賦》的後文之中,會出現「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這一段結論的緣故。

當扁案爆出國內知名的二十家(以及尚未爆出的更多家)大企業都曾經或樂或不樂地獻金進貢之時,我們不得不承認:真正可怕的不是身為總統「藉端藉勢」而遂行一己一家之貪斂;而是身為被索詐者「義無反顧」地害著怕了。為了讓自己不害怕,企業甚至還願意主動捐輸,以虔敬禮拜之心,買香油、求心安──對於民主的基本信仰和價值而言,這不是請鬼抓藥單又是什麼?

本年一月上旬,陳水扁在看守所裡放話,說歷代後朝都會清算前朝,只有兩個人除外,就是王莽和陳水扁。過不了幾天,陳水扁又聲稱:要舉辦徵文比賽,勝出者可以贏得到北所探監的機會。把這兩則已經被嗤為笑談的消息合併而觀,的確可以讓我們想到王莽的另一樁勾當。

西元二十三年,王莽兵敗,他隻手建立了十四年的「新」朝從此土崩瓦解。姑不論黃仁宇之言:「他(王莽)盡信中國古典,真的以為金字塔可以倒砌。」是否反而隱約地凸顯了王莽的理想性格;以史事論之:「新」朝覆滅之際,的確有不得不令人噴飯、而可以歷歷覆案於今日的笑話──於一戰而潰之後,王莽率領群臣出京,至南郊大哭。他不但自己哭,在那一息尚存的轄區裡,他還勒令群臣一起哭;更嫌哭者不足數,乃至「藉勢藉端」下詔,號召天下讀書人必須早晚聚會,同聲一哭,甚且要選出「善哭者」,賞予一個叫做「吁嗟郎」的官職。王莽的取暖之行,垂範千古,與「徵文首獎入監探扁」真可謂異曲而同工了。

「敢怒不敢言」慣了
一個人瘋、一家人瘋,非自今日始。然而,到今天還有人跟著瘋人哭,跟著瘋家「吁嗟」,這都是奴慣了、怕慣了、也「敢怒而不敢言」慣了。不論誰主政,不論什麼顏色當家,能夠像當年黃州雪堂窗外的荷戟老兵一樣,面對歷史事實、而有洞明共犯結構的「鑒識」的人,恐怕還真不多了。也正因欠缺這「鑒識」,無怪乎我們這個時代的公民迷上了選舉,祇有在手握選票的那一刻,我們看起來做了主人,並且深深掩藏起心底對於即將要讓我們哭的人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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