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03莒哈絲生前曾說,為什麼要介紹作家呢?「書就是我。書的唯一主題是寫作。寫作就是我。因此,我就是書。」她揭示了這樣的霸氣與自信。然而1992年,當她知道生命已夕陽西下了,她知道歷史將記她一大筆,所以她答應了勞爾‧阿德萊為她作傳,並把所有手記給了現代出版檔案館。這使得有些關於莒哈絲生前的謎題得以稍稍撥開迷霧。

然而,迷霧仍在,因莒哈絲有一種勾引人的本能,那就是任何人和她接觸,都將成為她迷霧魅影的一部分。就像霧溶進霧、水溶進水,再也難分難捨了。

阿德萊顯然在寫《莒哈絲傳》之前即知道自己將被莒哈絲幽靈召喚,以致行文中可以見到阿德萊處處避免掉入「莒派」腔調,那種帶著不拘的流動文體,破碎的、口語的、耳語的詩文,在阿德萊的文字裡化成了更敘述、更理性、更邏輯的「傳記體」。

莒哈絲傳記較有名的有兩本:米歇爾芒索《閨中女友》、末代情人安德烈‧楊寫的《我,情人與奴隸》,這兩本流洩著魔式的莒腔,尤其楊簡直是莒哈絲的幽魂再現。因此1998年阿德萊的《莒哈絲傳》面世後,格外受到矚目,阿德萊是認真的研究者,不僅走訪越南,也對莒哈絲作品時空掌握十足的瞭解,並訪談了莒哈絲生前周邊的人物;加上文筆生動、敘述中肯、有褒有貶、史料兼具,《莒哈絲傳》遂將阿德萊推上高峰,獲得了當年的法國女性文學獎。

往往寫知名人物生平或研究可為書寫者加分,人們因注意知名人物而連帶注意書寫者,這就是為何「傳奇」總是不斷堆高,「傳奇」像一幅永遠不肯完成的油彩畫,後人不斷在其上塗抹添加。那些亡者肖像早已不知魂遊他處了,而後人卻仍不斷供奉著。

然阿德萊深知寫傳記的陷阱,於是她帶著嚴苛的目光來解剖被部分扭曲或傳奇化的莒哈絲,「必須到別的地方去尋找。」她走訪越南,看看莒哈絲十八歲前開墾慾望的異鄉,1996年夏阿德萊來到遙遠的印度支那,她真切感受到莒哈絲筆下的《情人》氛圍,她看見西貢有成千上萬的未刪節版《情人》在販售,她看見電腦被擺在竹籠裡賣,竹籠到了夜裡抓老鼠……,她看見電影院放些台灣拍的淫穢電影,下午情人坐在坑坑窪窪的皮椅……夜幕降臨,街區的妓女就把客人帶到這裡了。很多東西都沒有改變……過早到來的夜的濕潤。

敘述初始,阿德萊就和筆下的莒哈絲開始了一場較勁。阿德萊仍是按「編年史」的順序,以莒哈絲生平重現生活場景,從時空場景切換至人物身上,再從人物切到莒哈絲作品與評論。越南首先上場,聯繫著童年人物的母親、女人、中國情人一一被往事點選;接著阿德萊跟著十八歲的莒哈絲回到法國,羅伯特、迪奧尼斯、共黨……幻滅、沉淪、情人之園……

編年史的書寫手法,是最保險(保守)也是最有條理的敘述方式,阿德萊在這一點非常「不」莒哈絲。也許她藉著這樣的書寫編排將碎片的莒哈絲重組,也藉此來「反」莒哈絲。即使如此,阿德萊還是有一部分成了莒哈絲,那是她的「文字」,當阿德萊擷取片段的莒哈絲文字時,她就成了莒哈絲了。莒哈絲的文字像這本書裡的螢光記號,不斷跳躍在閱讀者的目光下。

阿德萊寫傳記的功夫十分扎實:勤啃莒哈絲所有作品與評論、和莒哈絲有過多次談話(第一手資料)、翻閱圖書館檔案、追蹤莒哈絲過去同伴的追憶(莒哈絲的兒子、兒子的父親、末代情人等人物)、未發表的文章、私人的甚至和菜譜混在一起的一堆日記簿、走訪越南(場景時空)……「很多人都接受了這場追尋真相的遊戲,為了她。」「這個小個子的老婦,直瞪瞪地看著目標……」常戴面具的莒哈絲最末成了阿德萊筆下真實的「小個子老婦」,讀到這裡,我不禁笑了起來。

阿德萊以「田野調查」的地毯式功夫追蹤了法國當代最受爭議也最受喜愛和批評的莒哈絲,再加上她邏輯卻又不失散文詩迷人的語句和風格(文字的音樂性以及詩性的想像),遂使阿德萊的《莒哈絲傳》和她一起成為寫傳者的標竿。

我甚至認為解開莒哈絲之謎不重要,但是讀這本書卻很重要,因為阿德萊展示了寫傳記也可以很迷人的範本。自此,傳記是獨立的書,而不是傳主的附庸。

莒哈絲說:「我像野人那樣的工作。」阿德萊承接了這樣的野人熱情,並將這樣的熱情傾回給說這句話的人。然後兩個人在書寫與被書寫中一起發光。

【2006-03-0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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