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9.02 04:17 am
英國新任桂冠詩人杜菲(Carol Ann Duffy),是341年以來英國首位女性桂冠詩人,同時也是第一位蘇格蘭籍的桂冠詩人……

杜菲於1955年出生於蘇格蘭的格拉斯哥(Glasgow),五歲時隨家人遷居英格蘭的斯塔福郡(Staffordshire),後來進入利物浦大學就讀,於1977年獲哲學學士學位。2008年,她獲奇勒(Keele)和斯塔福郡(Staffordshire)大學頒發榮譽博士學位。1999年,她曾是桂冠詩人候選人之一,許多評論家認為她當時未能入選的原因有二:她是女性;她是女同性戀者。

杜菲的詩作曾多次獲獎。從1985年出版的《站立的裸女》(Standing Female Nude),到2005年出版的《狂喜》(Rapture),她總共出版了十本詩集,其中最著名的當屬1999年出版的《世界之妻》(The World's Wife)。這本詩集題材多元,詩風多樣,時而幽默滑稽,時而嘲諷批判,時而抒情憂傷,杜菲透過三十位古往今來知名男士的妻子、情人或女友之口,以戲劇性獨白的手法,試圖從女性觀點,重新審視、詮釋,甚至嘲弄、顛覆慣常以男性為主體的人類歷史、神話故事、小說故事或民間傳說。這些角色包括:小紅帽,莎樂美,《美女與野獸》中的美女,貓王的孿生姊妹,以及伊索、達爾文、薛西佛斯、浮士德、莎士比亞、佛洛伊德、李伯(Rip Van Winkle)、伊卡勒斯(Icarus)、金剛、魔鬼等之太太。2000年,被改編成戲劇,在愛爾蘭的劇院首演,此後在各地不斷上演,今年由名女伶 Linda Marlowe擔綱演出的版本,八月從愛丁堡開始,巡迴英國各地與境外演出。

此處試譯其中四首,讓讀者略窺其妙。

希臘神話裡以蠟翼翱翔空中後為太陽所融墜海而亡的伊卡勒斯,不但得不到妻子的讚賞或憐惜,反而被她冠上「徹頭徹尾、如假包換的天字第一號大笨蛋」的封號。伊卡勒斯的妻子更大膽直言:像她先生這種自以為是的笨蛋男士大有人在。創建「進化論」的達爾文,在妻子眼中和動物園裡的黑猩猩有若干相似之處,這究竟是稱許丈夫立論正確,還是暗諷提出進化論的丈夫其實仍有待進化?不懂科學的妻子從日常生活的角度解讀科學,十分有趣。

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是莎士比亞的妻子,杜菲以她之口述說她與莎士比亞的親密關係。這首詩採用莎氏常用的十四行體(不過押韻未如此講究,只有前四行用韻,最後以押韻雙行體couplet作結),以充滿感官聯想的書寫意象隱喻性愛場景:「我的身子時而是較柔的韻,/時而是回聲,與其和鳴協韻;他的觸摸/是動詞,在一個名詞中央舞蹈」;「有些夜裡,我夢見他書寫我,床是/他作家之手底下的一頁稿紙,由/觸覺,嗅覺,味覺演出的傳奇和戲劇」……莎士比亞留給妻子的是「次好的」床,以及「最好的」愛的回憶。

在〈李伯太太〉一詩裡,我們看到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Washington Irving)著名短篇故事的主角「李伯」的妻子,在丈夫長睡不起的時候過得充實且愜意:擺脫家庭的枷鎖,告別性愛的義務,培養旅行和繪畫的嗜好;有一天她返家,發現清醒的丈夫竟然坐在床上急忙服用威而剛。在女性自主意識抬頭(不需男人也可自得其樂)之時,男人還陷在以性征服女人的傳統迷思中,此情此景,讓人搖頭,也讓我們為杜菲以詼諧輕快之筆,靈巧處理嚴肅議題的能力叫好。

〈伊卡勒斯太太〉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站在小山丘上
看著她所嫁的男人
向世界證明
他是個徹頭徹尾、如假包換的天字第一號大笨蛋

〈達爾文太太〉

     1852年4月7日
我去了動物園。
我對他說──
那邊那隻黑猩猩的某些方面讓我想起你。

〈安.海瑟薇〉

我給我妻子之物:我次好的床……
       ──莎士比亞遺囑
我們繾綣其上的床是一個不斷旋紡的天地,
森林,城堡,火炬之光,斷崖之巔,他
潛尋珍珠的海洋。我愛人的話語
是墜落大地的流星雨,化為吻
在這些唇之上;我的身子時而是較柔的韻,
時而是回聲,與其和鳴協韻;他的觸摸
是動詞,在一個名詞中央舞蹈。
有些夜裡,我夢見他書寫我,床是
他作家之手底下的一頁稿紙,由
觸覺,嗅覺,味覺演出的傳奇和戲劇。
我們的客人在另一張床,最好的床上打盹,
流著散文體的口水。我生動歡笑的愛啊──
而今我將他納於我這寡婦的頭棺中
一如他在那張次好的床上將我緊擁。

〈李伯太太〉

我像一粒石子沉入
後中年期
靜靜深深的海裡,
從頭到腳都痛著。

樂在吃喝
放棄運動。
對我好處多多。

在他睡覺時,
我替自己
找到了一些嗜好。
畫畫。遊覽
夢寐已久的風光:

比薩斜塔。
金字塔。
泰姬陵墓。
我將它們全都畫了
一些水彩畫。
但最棒的是,
輕輕鬆鬆勝過
一切,
向性愛說聲一點也不深情的
再見。
直到有一天
我返家,帶著這幅
尼加拉瀑布圖,
見他直挺挺坐在床上
急急吞下威而剛。

【2009/09/01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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