暌違多年,1970年蕭邦大賽冠軍歐爾頌(Garrick Ohlsson,1948-,美國鋼琴家)將於七月上旬再度來台演奏全場蕭邦。 在這篇訪談中,歐爾頌不但為愛樂者深入淺出地講解蕭邦奧義,其思考心得更適用於所有藝術與人文學科!(編者)

焦元溥:您不僅是蕭邦大賽冠軍,也是首位以一人之力錄完蕭邦所有鋼琴獨奏、協奏、重奏、伴奏的鋼琴家。可否先為我們談談您的蕭邦全集?


歐爾頌:我在1970年代為EMI錄了許多蕭邦,但那時並沒有錄全集的想法,到80年代末才有美國唱片公司提了這個計畫。我其實考慮再三:我很愛蕭邦,但我是否愛所有的蕭邦?我能不能把每一曲都表現好?畢竟我不願這套錄音只是讓人放在圖書館的收藏,而希望為每一曲都提出深刻想法。最後我花了十年時間完成這套全集,而絕大部分的曲目我都曾在現場演出過,有實際以這些樂曲和聽眾溝通的經驗。希望大家喜歡我最後的成果。

蕭邦情感收放舉世無雙

焦:對我而言,您真的說到做到,這也是最傑出的一套蕭邦全集。而您鑽研蕭邦四十餘年,可否為我們分析,為何蕭邦這樣受歡迎?

歐:蕭邦大概是唯一不曾退流行,而且得到普世廣泛喜愛的作曲家。學者、音樂家、一般愛樂者,甚至不聽古典音樂的人,都會喜愛蕭邦的某首作品。我想這其中的祕密,在於蕭邦完美地融合古典與浪漫。他熟知巴洛克與古典樂派的技法,也深愛巴赫和莫札特,但以古典精神與技法創造的,卻是最深刻浪漫的音樂。也因此,無論在作品中說什麼,蕭邦都能保持情感平衡,讓人易於接受。今年同樣過二百歲生日的舒曼就不是如此:他在藝術中看見人性深淵,甚至不怕縱身於內心魔性,最後卻往往被黑暗反噬。我不是說舒曼的音樂不好,而是這說明了為何他許多作品至今難以理解,甚至大家也不願理解,就怕召喚出那些無法收拾的魔性。蕭邦音樂中也有黑暗與魔鬼,但總在他的掌控之下。論及情感收放,蕭邦堪稱舉世無雙,而我認為這也是他最迷人、最受佩服之處。

●焦:這其實也說明了詮釋蕭邦的難處。

●歐:彈蕭邦如果失去古典精神,那會變得濫情誇張,或是充滿華麗炫耀,這委實令人作嘔。另一方面,蕭邦還是需要月光和魔法。要是只以古典句法,平鋪直敘地詮釋蕭邦,那也讓人難以忍受。但要同時掌握這兩者談何容易,況且蕭邦還是不折不扣的革命性作曲家。蕭邦在世時所受到的最大批評,就是認為他不擅結構,連舒曼都無法理解他的《第二號鋼琴奏鳴曲》。但現在我們卻可看清,這部作品的結構何其緊密,環環相扣到沒有一個多餘的音符,足以和貝多芬相提並論。而此曲的大膽不止嚇壞了當時樂界,就連今日聽眾也仍深受震撼,可見蕭邦創造力是何其強悍。

獨立江湖的絕世高手

焦:很多人認為蕭邦是寫小曲的大師,但其實他大型作品也寫得漂亮,只能說他的結構和以往名家不同,特別是貝多芬。

歐:貝多芬是建築大師,在音樂裡營造巍峨偉構。蕭邦的結構卻比較「有機」,他的音樂像是樹木或花朵,枝葉自有規律,但結構畢竟不同於教堂或岩石。事實上,這也是蕭邦最特別之處。在貝多芬之後,這音樂巨人的身影是何其龐大,逼得所有作曲家都必須作出回應──要不拜服跟隨,要不刻意繞道,但你不得不表態。孟德爾頌、舒曼、李斯特、白遼士、華格納,任誰都必須回應貝多芬所立下的成就與挑戰;唯獨蕭邦,貝多芬對他而言似乎完全不存在,他只走自己的路。這一方面是個性,一方面或許也因為蕭邦來自波蘭:他是第一位出身當時文化主流之外,卻能改變整個歐洲音樂的曠世奇才。

焦:表現蕭邦的手法代代不同,差異之大可謂南轅北轍。作為詮釋者,您如何看這些不同觀點?

歐:以前的鋼琴家往往採取自由心證,全然自我本位;現在的詮釋主流,則是盡可能忠於原譜,探求作曲家真意。我當然認為演奏家應該認真研究作品,忠於樂曲也忠於作曲家,但如果認為樂曲就是樂曲,其中沒有弦外之音,我覺得那也是失之偏頗,特別蕭邦是一位在作品中邀請演奏者提出個人想法和情感的作曲家,你沒辦法演奏蕭邦卻無動於衷。更何況如果能掌握到蕭邦的音樂語言與結構特色,就應當知道他的音樂容許自由。好的鋼琴家會分辨出蕭邦作品中的根幹和枝葉,而個人情感就如風吹樹木:枝葉會自由擺動,且風的強弱方向不同會帶來不同擺動,根幹卻不會因而動搖。

天下不會只有一種蕭邦

焦:那麼所謂的傳統與學派可曾影響您的詮釋?或者誰的蕭邦影響了您?

歐:我在茱麗亞的老師是傳統俄國學派傳承,許多彈法雖然不忠於樂譜,且現在顯得過時,甚至我也不那樣彈蕭邦,但我仍然相當欣賞如此充滿個性且能自圓其說的詮釋。在我學習過程中,蕭邦在紐約可說是兩大鋼琴巨擘的天下:一是音色高貴溫暖、風格雍容大度的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另一是宛如魔鬼降世、音樂緊張刺激至極的霍洛維茲(Vladimir Horowitz)。他們一個屬於白天,一個屬於夜晚,彈出完全不同的蕭邦,但你能說誰是「對」的呢?就像我們能從正反兩面探求真理,他們讓我知道蕭邦作品就是偉大在詮釋的無限可能,天平兩端都是美學極致,天下不會只有一種蕭邦。

焦:作為成功而受歡迎的作曲家,蕭邦當年一有新作,就交由法德英三地出版商發行。但他給的抄譜和訂正不一定每次相同,甚至連抄譜錯誤也不見得發現,而這些不同不止是表情記號,有時還包括音符。您鑽研蕭邦樂曲時,是否曾對此感到困擾?

歐:當時,甚至到現在,許多人都因此批評蕭邦作曲「不一致」。可是我認為,這些不同其實正告訴我們,蕭邦不認為「音樂創作」是「完成的過程」。如果審視這些不同處,我們會發現蕭邦的「不一致」其實很「一致」,因為它們都出現在樂曲容許不同可能之處。對於樂曲的關鍵核心,蕭邦倒不會拿不定主意。別忘了蕭邦和布拉姆斯都是創作過程千錘百鍊,嚴苛對待自己作品的人。布拉姆斯生前就仔細地把所有草稿盡數焚毀,而蕭邦遺言雖也交代要燒毀所有未出版作品,但他畢竟沒有親自為之,不若布拉姆斯決絕,而我實在感謝他的姊姊最後仍保留這些作品,不然我們會損失多少寶藏!

焦:以您的經驗,可否談談現今蕭邦演奏最大的毛病為何?

歐:我想一般演奏蕭邦最大的問題,一是太過浪漫:鋼琴家彈得感傷濫情,失去作品中的平衡與古雅;二是太過誇張:蕭邦常在旋律線中放置重音以表現語氣,許多人彈得矯揉造作,破壞音樂應有的自然;三是太過簡單:蕭邦不是「右手作曲家」,他的曲子有很豐富的和聲色彩和紋理層次,晚期更有複雜曖昧的對位寫作,絕對不是強調主旋律就好;四是太過快速:很多鋼琴家,特別是年輕人,認為技巧可以和音樂分開,於是樂曲抒情處很用心彈,到了技巧困難處就一味拚快,彈得像機關槍掃射。我每次聽到這種演奏,都懷疑這些鋼琴家是否真心喜愛蕭邦。因為即使在那些華麗展技的段落,蕭邦一樣寫了精采的音樂,大句法中有小迴折,更有細膩幽微的情感和色彩。快速往往只是意謂快速而已,為什麼不能慢慢彈,好好呈現那些妙不可言的和聲與光影呢?如果真的愛蕭邦,難道不該挖掘他更豐富的美?

領先時代的革命家

焦:您認為蕭邦最被人忽視的面向為何?

歐:我想大概是世人多半未能認清他前衛的和聲運用。他與華格納的和聲可說是十九世紀最具革命性的手筆。華格納所掀起的音樂風潮大家都很清楚,但當年可是李斯特將蕭邦作品介紹給華格納,而我們也可輕易看出,華格納從蕭邦作品中學到多少東西!

焦:這正反映了世人對蕭邦的誤解,以為他只是甜美的沙龍音樂作曲家。

歐:不止聽眾,連專業人士也常宥於偏見。比方說以往許多樂譜編輯居然更改蕭邦的和聲,因為他們無法把他的美麗音樂和激進想法連在一起。我就看過校訂者自以為聰明地寫道:「這樣野蠻的聲音絕不可能出於如此文雅高貴的作曲家,蕭邦的筆在此一定睡著了。」不,蕭邦清醒得很!他就是要那樣的聲音!

黑白中的無限色彩

焦:以創作角度而言,您覺得蕭邦的音樂是否有其限制?

歐:有,但這並不是批評。有些藝術家,像莎士比亞或莫札特,他們的作品驚異地呈現了人生百態,彷彿他們活過各種人生。莫札特能寫王公貴族,也可寫販夫走卒,哲理沉思難不倒他,就連笨蛋呆瓜也可以入樂。貝多芬沒有莫札特那樣寬廣,但也廣到幾乎涵蓋了人性人情的各個層面。蕭邦作品則沒有如此廣度。這大概是他的藝術個性和人生經驗使然,但他一樣是深刻偉大的詩人。我只能說雖然蕭邦寫作題材不夠寬,但作品本身仍是廣闊深邃,無損其經典地位。

焦:蕭邦幾乎只為鋼琴寫作,您覺得這算限制嗎?

歐:一點也不。除了和聲,蕭邦在音樂史上最大的成就,就是徹底發揮鋼琴的表現可能,並讓音樂和樂器合而為一。這也就是蕭邦鋼琴曲難以改編的原因:雖然旋律依舊,脫離鋼琴的蕭邦樂曲再美也不會比原作出色,就像黑白照片其實可比彩色照片有更豐富的「色彩」一樣。

焦:最後想請教您,在這熱鬧的蕭邦二百歲誕生年,您建議我們該以什麼方式紀念他?

歐:今年必然有很多關於蕭邦的音樂會和錄音,以及討論蕭邦的書籍或演講。所以請大家慎選專家、慎讀好書,趁這個機會好好認識蕭邦,不要再人云亦云。如果可以,請打開蕭邦的樂譜,直接從音樂本身認識他。我相信,你也因而會更了解自己。

歐爾頌蕭邦獨奏會7月7日19:30於台北國家音樂廳;7月8日19:30於台南市立文化中心舉行。

【2010-06-28/聯合報/D3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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