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3.17 03:35 am【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歷屆得主 探訪作家‧感動筆記】之①趙弘毅訪平路

整天下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一段步行了。對於小說家的介紹、報導那麼多,我真正想靠近、明白的,還是她如何在她的生活裡成為她……

作家平路(左)與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得主趙弘毅在平路喜歡的咖啡館裡暢談寫作經驗。
圖/記者潘俊宏攝影

誰都想不到,帶著誠惶誠恐的心情與小說家平路見面,第一個話題竟然是打球與運動傷害。

與平路老師的約會定在春日午後。中午打完球,我特地回到住處梳洗一番,才搭車前往二條通咖啡館。抵達時,老師已經坐在包廂裡頭,得知我剛從排球場離開,她開心地聊起自己大學參加校女籃的往事。至今仍保持游泳習慣的小說家,前陣子才為了從前打球留下的痼疾──習慣性脫臼動了小手術,昏黃燈光下,我們甚至聊到跳舞和登山。

這出奇不意的生活化開場,消除了讓數日來這約會帶給我的苦惱與緊張。畢竟從國中透過報紙專欄認識平路老師以來,這是我首次有機會親炙這位心儀已久的作家,以如此靠近的距離獨享,不必與其他聽演講的讀者擠在台下瞻望。究竟該問些什麼?如何才能顯得自然、不冒失?我彷彿粉絲將與巨星見面,充滿興奮的焦慮。但小說家終究還是帶領我回到日常的小細節,一如她試圖在那些大歷史敘述的縫隙裡還原人物本真,從書頁裡走出來,我才知道字句內外都是她的素顏。

中學時期接觸平路老師的散文,念大學後我才因修課緣故讀了《百齡箋》,真正認識她的小說。當年我還是青澀的大一新生,為了課堂討論,竟硬啃了兩篇討論《百齡箋》的學術論文,也不知那時究竟讀懂幾分,但小說中宋美齡透過寫信重塑的歷史與偉人,大大顛覆了高中教育為我建構的國仇家恨。

如今我當然理解歷史敘述滿是裂隙,然而小說除了「揭開」瘡痍國史與英雄神話的破綻外,還有沒有更多「介入」的可能?當年那堂課有位同學發言:「我討厭平路。」因為他認為《何日君再來》扭曲了他的偶像鄧麗君。平路老師聽了卻說:「我也是鄧麗君的粉絲耶!」朦朧眼神忽忽閃現異樣光彩,溫柔和緩的語調藏不住歌迷談論偶像的激動:「你一定要幫我告訴那位同學,這是我喜愛鄧麗君的方式。」讀者都熟悉平路老師小說中的女性經常是重構歷史的策略,但對她而言,書寫這些女性,更是靠近、理解這些女性的方式。「寫了這些小說,我覺得我跟小說的人物更親密。」這大概是小說作者獨有的祕法,那些對人物心理的揣摩及為之構造的種種細節,都讓我們在書寫的過程中,與他們合體再分開,彷彿歷經一場極其私密的儀式,交換了無數卑微心事。

大概因為如此,我才對自己筆下的人物充滿憐憫與愛,因為我明白他們的痛苦與無奈,故事裡沒有一個壞到極點的反派。平路老師寫宋美齡、宋慶齡、鄧麗君,試圖靠近、還原這些女人們在造神的歷史敘述或眾人的熾烈眼光下,在漫漫人生的日日夜夜裡熬過,卻不被看見的細碎心事及曲折情感。能不能我們不用理論閱讀這些作品?然後我們或許就看見這些文字底下最溫柔的核心,關於作家的,以及作品的。

我想起老師在《行道天涯》的自序裡說:「我被這小說寫了一回。」那種寫小說寫到彷彿進入魔境的狀態,能量湧動幾乎就要噬人的激烈,幾乎是把生命全然投入的專注。但當我問起老師對自己作品的相關評論、研究,她只笑笑說:「那是評論者的工作。」問起大學心理系的訓練是否影響寫作,她也說:「這應該由你們告訴我吧。」平路老師甚至要我多談些閱讀她作品的感想,於是我們開始聊起新作《東方之東》與《莫妮卡日記》。聽我對作品大放厥詞時,老師始終掛著微笑,她說她喜歡聽讀者的讀後感,看看自己創作時用心經營的諸般細節,有多少被挖掘出來,有多少有效達成目的。「我覺得這很好玩,是作者的小樂趣。」

平路(右)、趙弘毅漫步在台北市民大道旁沿途的小公園,這是平路的私房散步路徑。
圖/記者潘俊宏攝影
老師說話總是慢慢的,像散步,在喧鬧的中山區能夠偷得這樣的節奏多麼好。而我們的確也離開咖啡館一陣,沿著老師私房的晚間散步路徑走了一回。我們鑽出小巷,穿越市民大道,一塊空地安安靜靜躺在高架橋旁,仰頭是台北城區難得的大片天空,沒有針扎般的高樓劃破視野,只有幾棵葉片落盡的樹站在草地上舉著枝條。「可惜現在是白天,晚上好漂亮,還可以看到星星。」

老師說她喜歡走路,從前住在附近時,晚上常常來此散步。我高興的說自己也喜歡走路,校園裡大家都騎腳踏車往返教室、宿舍,我卻多半步行。生活步調已經太快,走路給我仔細思考、凝視的機會,以緩慢對抗目不暇給。

彷彿走得慢一些,就能夠拖延時間,不要那麼快就帶我離開,我還有好多想看想玩味想寫下來的東西。

整天下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一段步行了。我想我還是對生活看似無謂的細節充滿興趣。對於小說家的介紹、報導那麼多,我真正想靠近、明白的,還是她如何在她的生活裡成為她。

如果能夠再走得遠一些該有多好?

然而還有人在咖啡館等著平路老師。回台灣後邀約占滿行程,因為不久後她又要出國了。

「出國工作嗎?」我問。

「寫下一部小說。」老師笑說躲到國外比較沒人打擾,可以安靜寫字。

我想起自己經常向朋友抱怨,上大學以來,不太有大塊空白的時間寫小說。我一直都認為,沉靜才能擁有最好的文字,夠大塊的沉靜才能把一篇小說寫好。聽見平路老師說到「下一部」,多麼令人振奮,作為一個讀者,作為一個想寫字的人,「出國寫下一部小說」,是聽起來多麼虔誠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話,願一輩子都能有夠多的沉靜時刻,用來慢慢走路,讀書寫字,一部然後下一部。

【2011/03/1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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