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她是天外飛來的一袋包袱,更像戳著郵章的人肉包裹, 沒有預警的丟擲到我的生活圈。眠去的她像一隻闔翅休憩的天使,白 天的使壞和調皮像一管屁,早就灰飛湮散了。摸摸她的睡臉,甜蜜的 痛苦活該要扛。

  大掃除之前遍尋不著Ana D的專輯,黃色包裝的CD片不在架上,找 了幾回後,心想可能是某次帶到教室播給學生聽,遺留在學校的筆記 型電腦裡忘了退出,被拿走了。過年前將書房徹底打掃一遍,發現A na D夾在清人朱祖謀編選的《宋詞三百首》裡,那本書大約有七公分 厚,輕巧的CD片就像美式漢堡裡的蕃茄切片,薄薄的幾乎忘了它的存 在。

  令人抓狂的小獸
  亮亮也喜歡Ana D,特別是〈Me Quedo Contigo〉這首歌,空靈的 西班牙美聲把書房四周都療癒了,一把風吹進窗內,土褐色的羅馬窗 簾隨風擺浪,像一首馬德里的鬥牛詩,鏗鏘的火節奏,很難形容的妖 孽感。一整張CD聽完,心靈的滿足感像裸足在大草原,耳際漲飽風的 流浪,牛羊的嘶吼。每次只要從CD Player流瀉出Ana D低啞的美聲, 亮亮便自動扶著桌沿,認真地搖動屁股,或者,呈半蹲狀,蹲蹲起起 ,隨著音樂進入她的童話世界,表情非常享受。我猜想那個世界可能 有滿坑滿谷的小動物和漫天飛舞的紅蜻蜓和白紋蝶,當音樂一結束, 她便發出疑惑的「咦」音,指揮我再播一遍。

  相擁在書房裡聽音樂、吃餅乾、玩嘟嘟車是我和亮亮最怡然自得的 時光。一歲半的小小孩聽得懂人話,又帶點獸性,半人半獸的野性像 月光下的狼,變身之前的所有預兆都攤在書房裡,獸性大發之前給她 聽Ana D、餵幾口餅乾、抱抱搖搖,她便溫馴得像一頭小羊,乖乖的 安靜了。

  對我來說,她是天外飛來的一袋包袱,更像戳著郵章的人肉包裹, 沒有預警的丟擲到我的生活圈,原本拿筆拿書的手開始學著泡奶、換 尿布、洗嬰兒。初接觸她的那段日子真是晦澀,令人絕望,更明白當 娘不只是一件苦差事,更是一項折磨,必須擁有天跟地一樣厚實的勇 氣才能勝任。我跟友人抱怨與小獸同床共眠的痛苦,睡眠品質破碎得 像乞討不到食物的街友難堪,黑眼圈和眼袋進駐,火氣大到要吃黃蓮 解毒丸,更慘烈的是自由沒了,失去自由,跟關在狗籠裡的小狗沒有 兩樣。抱著哭鬧不睡的她,默默在心裡哭泣,這種挫敗的日子究竟還 要過多久?

  叫姑姑甜入心坎
  痛苦是一張透明的網,讓你無所遁逃,但是偶爾的苦中作樂可以讓 時間快轉,只要暫時忘記自由的美好。抱著黏人的她坐在電腦前看「 巧虎」、「哆啦A夢」、「海綿寶寶」,用童稚的聲音嚇唬她不好好 吃飯就會被巧虎咬咬,不乖乖睡覺就會被哆啦A夢打打,她似懂非懂 的點點頭,下一秒鐘立刻相忘於江湖,扭來扭去,像一隻過動症的小 蛔蟲。我丟開特急的稿件、丟開該備的課、丟開該完成的報告,跟著 她的屁股後面團團轉,她丟什麼,我撿什麼,繞了幾圈後,她做了一 個猥褻又可愛的動作:搓搓褲擋,拉屎了。一陣翻天覆地的搶救擦拭 後回歸靜態,她繼續咿咿呀呀逛大街,我累癱在一旁的沙發上,用疲 憊的雙眼盯著她所有顢頇且拙矬的小動作。

  而所有的難堪與痛苦都在某一個時間點得到補償。突然有一天,發 現她會喊人了,原子彈般的震撼,我興奮得在房間繞圈圈,再衝到她 面前搖著她瘦小的肩膀說:「再叫一遍,再叫一遍。」那是一個平凡 的早晨,幫她換掉睡衣,抽掉奶嘴,捏了肉肉的臉頰,邊動作邊對她 說,今天要乖乖,姑姑很忙,亂吵海綿寶寶就不跟妳玩了。她一逕睜 著大眼睛,巴扎巴扎的盯著我,很無辜的模樣。換好衣服,起身要抱 她,一道無邪的童音飄進耳間,像天籟。「姑姑」,她衝著我又喊了 一遍。Wow Cow,壓不住內心的震驚,忍不住飆出髒字,亮亮順著我 的語尾發出甜甜的小號Wow Cow,捨不得罵她,將她摟得緊緊的,那 一刻像抱著親生女兒一樣滿足,天塌下來都跟我無關。

  在電腦前忙著,母親哄不了亮亮,扯著喉嚨喊,姑姑,姑姑咧?亮 亮要找姑姑,姑姑快來。我嘆了一口氣,放下手邊的工作,一邊爬樓 梯一邊發出粗啞的威脅聲,這麼晚了,誰還不睡,誰,我打打。亮亮 聽見我的腳步聲,開心得彈跳起來,鑽入被窩裡發出興奮的尖叫聲。 然後,我得乖乖的躺在她身旁,唱著自編的安眠曲一遍又一遍,她才 慢慢的平靜,闔眼,睡去。收拾妥當,一看時鐘,往往又是深夜十一 、二點,我不曉得一向難入睡的亮亮是前世的時差所致,還是其它我 和醫生想都想不出的原因。眠去的她像一隻闔翅休憩的天使,白天的 使壞和調皮像一管屁,早就灰飛湮散了。摸摸她的睡臉,甜蜜的痛苦 活該要扛。

  黏人撒嬌小小孩
  亮亮一天一天長大,我的調適狀態也步入佳境,已經習慣每晚有個 小小孩躺在身邊,習慣她的黏人和撒嬌,習慣她驚人的模仿力,習慣 她半夜噩夢哭醒,習慣她不時闖禍與搗蛋。我不想承認,卻也不能否 認,亮亮磨褪了我性格裡的潔癖,獨善其身的脾氣,也縮減愛跟人保 持距離的刻度。小生命的加入,對我流浪慣了的生命是巨型的災難, 但是我更相信人生來就得接受磨難(違背自由意識是一種身心折磨) ,端看上天指派的功課。以前辦不到、做不來的事,自從帶了亮亮, 包容與寬囿的心被築大,不再輕易說不行、不可能了。「能耐」就像 女性的肚皮,再大再沉的娃娃照樣揹起來。

  舒適的午後,我推著亮亮到巷子口散步,茂盛的阿勃勒和扶桑剩一 把枯枝掛著凋零。「阿勃勒」我指著它對亮亮說。「婆了」她口齒不 清的說。「阿.勃.勒。」我放慢速度再說一遍。「丫.婆.了…… 」她抬起晶瑩的黑眼珠詢問著。我忍住笑,蹲下來摸摸她的頭。沿著 巷子走,冬末初春的繁花即將忙碌,我記得這一帶茶花很艷,日日春 很嬌,還有沙漠玫瑰在土堆上兀自精彩。巷子的盡頭岔出兩三條狹隘 的弄,這巷裡弄外的底細亮亮很熟了,走到哪個地方便咿咿呀呀,提 醒我上一次有條小白狗嗅著她的腳丫、有隻小花貓銜著一尾魚走過… …。

  雖然早就協議好,滿兩歲時由兄嫂帶回新竹上幼稚園,目前一歲半 的她並不知道大人的安排,每天醒來喊姑姑的童語甜入我的心坎。就 當作陪妳一段,在某年某月,妳或許會記起,從前有個叫姑姑的大女 生在妳面前流下類似母親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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