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北緯2726.3、東經12225.3的SULUM航點,管制權即由無線電頻道125.5的台北區管,直接交到上海管制128.95的手上。

在國際民航的法規與慣例上,民航機飛到所有國家的無線電通話都是以英語進行,而為了節省占用無線電頻道的時間以及正確的訊息傳遞,飛行員與管制官出口的每一字一句都是律定嚴謹的航空用語,簡潔精準,不增不減,可說惜字如金。

自成流派的航空用語

進入中國領空的第一印象,就是所有的航機與管制都講中文了;不僅捲起舌來講普通話,通話內容與橋段也隨興得很。比如說某某航機要求不按航路定向某一點直飛以節省油量與時間,航管回他:「不行。」航機飛行員又道:「我今天表定時程晚了,行個方便唄!」航管還是不同意。這航機繼續討價還價:「為啥平時都可以,今兒個不行?」航管怒道:「說不行就不行,我們這兒有規矩的!」

另一回曾在南海上空聽到航機呼道:「三亞管制,我上航某某,高度兩萬九,這高度要飛到浦東,油量有點兒緊張啊!」同一條航路上還有德航、國泰等數家航空公司的飛機,一般航路規則是同高度水平間隔得十分鐘以上,不同高度的話得看航路結構,一千呎、兩千呎、四千呎的間隔都有,這航路當時為上下四千呎間隔,通常狀態下飛越高就越省油,所以每一架航機都要搶高度。於是管制官回答此上海航空班機道:「給你上三拐洞(三萬七千呎)緊不緊張?」上航道:「三拐洞可以,不緊張啦!」航管又道:「那你上吧!」「德航咧?」「不管他們了。」

這樣隨興的無線電通話對飛過北美、西歐、東北亞、東南亞航路的飛行員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懂中文的我又聽得笑岔了氣。中國如此的自成流派,使得飛航中國的外國航空公司多少有點難以招架。也有這麼一說,韓國的航空公司在飛往中國的航機駕駛艙內,希望至少能夠派遣一位通中文的飛行員,以免吃了暗虧。對以中文為母語的我來說,你說講普通話親切,卻也不盡然。世界民航是以英語為基礎,在聽過各個國家奇怪腔調卻標準用詞的航空英語後,反而講中文的航管使人聽得一頭霧水,是一種又親近卻又遙遠的感覺。

海峽中線的軍管限制區仍然存在

台北到北京的直線距離是964海浬,但是飛行計畫卻要飛上1,220海浬。雖說是直航,但海峽中線的軍管限制區卻仍然存在著,使得本來可以成為一直線的航路,在航圖上連成了一條彎曲的閃電型。從空中俯瞰,世界上的國與國之間根本沒有地圖上畫的所謂國界,當然台灣與大陸之間更沒有所謂「海峽中線」這種虛構的地理屏障。這條航線在電腦飛行計畫上只會顯出航路的名字,航圖上也只有導航站台與機場的代號,不會告訴你在普通地圖上這是哪個地方。比如說航路代碼為R595-BZ-A470-PIX-A593-VYK,如果對照一份中國地圖,這條閃電其實劃過了浙江、江蘇、山東等省分,巡航時會經過的城市有杭州、南京、濟南等。

一位歐洲或美國的飛行員,在落杭州07跑道時,不會知道腳底下的河是錢塘江,左手邊上的湖是西湖,有西湖十景,有宋朝蘇軾的文業,然後不由自主地吟起兩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在忙碌的上海管區內,管制員與飛行員的對話此起彼落:「上航某某,國航某某,東方某某,春秋某某,吉祥某某;聯繫杭州,聯繫濟南,聯繫青島……」腦海裡深藏的許多地名,一下子幻化成中文的無線電通話,實在是太不切實際,有種李白穿著不合身西裝對人說哈囉的時空錯置感。在我求學的階段,如果把「北京」兩個字寫在地理科的試卷上,會被老師用紅筆畫個大叉再訓斥一頓,在以往的地理課本裡,台灣政府稱之為「北平」。與我同世代的台灣學子都有這樣的回憶,為了升學被逼著去背一大段不知道是否為實的歷史與一大片虛構的中國地理。

「首都機場」持續成長勢在必行

現代的北京市身兼古都與首都,氣度恢宏,北京機場的名字就叫「首都機場」。首都機場是全中國唯一有三條跑道的機場,2010年的全年旅客吞吐量已超越7,300萬人次,名列世界前三,而且還不斷地在成長中。

北京與上海是中國最繁忙的國際機場,卻因為繁忙,對我們外來的飛行員反是較為安心的機場,因為國際化,所以不會有莫名其妙的航管與程序,可以按部就班操作,其他二級、三級城市的機場就很大而化之:深圳機場軍演一來眾航機至少得等上半小時;廈門機場的高進場程序也是名聞遐邇。北京、上海是大型國際機場,飛行至此的航機來自世界各國,大家非得講英語不可,所以中國國內線航空公司的飛行員飛到上海、北京,據說還有英語加給人民幣數百可拿,真是讓其他國家的飛行員覺得不可思議。

首都機場位於北京市區的東北邊,市區上空為禁航區。遠遠就可以看到框繞著北京市的層層環線道路,機場位於東六環與東五環之間,此中還穿梭著機場高速動線,東面不到70海浬就是臨渤海灣的天津市了。空中當然見不到林海音女士在《城南舊事》中所描述的條條胡同,唐魯孫先生的舊京華掌故也僅在想像中,夜航至此,北京城被一圈圈宛如金黃色動脈的高速道路所包圍,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三條遠超過三公里南北向的跑道並列,三座航廈大樓如山般鎮壓在首都機場正中間,要兩座塔台才照顧得到整個區域。五條、甚至八條跑道的機場在美國都有,但不見得有北京機場作為首都的氣度與方正。而北京市的持續成長勢在必行,即使首都機場已如此的巨大,中國還是得在北京再覓地蓋另一座新的國際機場,以面對未來更繁忙的交通運輸。

每當年關將近,整個中國大陸有超過二十八億的人口移動,如何在雪災、旱災中使旅客順利遷徙流通,對空地交通鐵路航機都是嚴峻的考驗,於是每一年的中國春運,堪稱人類史上最大的運輸人災。有錢有辦法的,早已訂好機票火車票;沒錢的腳踏車踩十幾小時也要回家吃團圓飯。2011年的中國可以在六天內蓋一棟樓,人民在物質上非常富裕,能出國旅遊的更是揮金如土,所以飛機上的免稅品,賣得最好的是中國航線,尤其是北京、上海這種一級城市的航班。而據說由於政策關係,普遍的中國百姓不容易辦信用卡,也或許是消費習慣,大部分人還是喜歡用現金交易,更顯闊氣。

來台灣旅遊的中國民眾,出海關回大陸時有人這麼說:「你們台灣什麼都好,就是人民窮了點。」也有這樣一件故事,某位上海的中年婦人欲在飛機上買免稅品,拿出皮包打開來都是現金,因為錢太多了,就這樣掉落在飛機的走道上,空服員見到走過去撿起來拿給她,這婦人道:「唷,你們台灣人窮歸窮,還挺老實的!」農曆年前,中國首善到台灣來發紅包,背景是現金堆成的牆,領紅包的一個一個排隊,沿街攔轎喊冤的亦不在少數。

中國的機場一個個又大又新,航廈蓋得更是美輪美奐,輕微的北風吹來,氣溫六度,能見度超過十公里,在首都國際機場01跑道落地,是我與北京的第一次接觸。中國人的行事風格文化有自己的一套,有自己的民族性,不管你喜歡或不喜歡,未來的全世界都要繼續跟著中國轉動。而對我來說,《京華煙雲》的印象記憶與現實的時空錯置感,也就在這個落地後,如此的淡淡消逝了。

【2011/05/03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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