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腸食用指南


 



自從有名醫表示天天吃生腸所以皮光肉滑,

原本在黑白切攤上只有少數內行人識貨的生腸,

忽然黃袍加身金光閃閃起來,成了大眾寵兒。

吃著吃著,忽然又有人宣稱,

生腸能養顏是因為它本就是母豬的生殖器官。

這一嚇,不少人望而卻步。

然而荷爾蒙終究主宰人類很多選擇,

戴著荷爾蒙的皇冠,生腸永遠是黑白切紅毯天后。



  不論養顏的說法是傳聞或妖言,也無論有無科學根據,生腸不知不覺中已經在黑白切領域裡取得頭牌地位。也不知道是不是都圖謀著它的美顏傳說,敢吃的人視為珍饈。嗜吃者甚至講究起豬隻的年歲,在室未生育的是上品,幼嫩鮮脆。

  不能計較豬隻的身分時,就斟酌起部位;同樣一副生腸,要吃就吃尾,因為生腸頭是與豬子宮相連的部位,比較粗韌,不如生腸尾幼脆。想同時比較兩者的口感,可以去涼州街米粉湯,這裡的生腸是熟客必點的搶手小菜,絕無橡皮感,細嫩爽脆、肉香四溢,可以拿來當作世上黑白切生腸的美味標竿。

  在室未生育的生腸十分細小,非常細嫩咕溜,柔韌度類似粉腸外衣,只餘微微脆口。這樣的生腸如果拿來與嫩薑絲、細蔥絲、綠竹筍絲涼拌,很是宜人清爽。但在室生腸十分少見,因拍賣場青睞的豬隻絕大多數都是超過一百三十公斤的成年大豬。況且除非有特殊狀況,未成年的母豬,養豬場也捨不得出售。

  好吃的生腸,脆得毫無窒礙感,純粹的脆,是豬內臟獨樹一格的口感,但不可過於潔白無瑕,應該是天然米白色帶著裡面一圈淡淡的赭色。過白總是令人擔心漂洗的藥劑是否沖洗乾淨。其實,生腸並無其他腸道或管道的異味或異形,配上荷爾蒙的美顏傳說,讓人更樂意心甘情願放入嘴裡。

  生腸的脆可以靠汆煮的功夫得來,關鍵是冷水下鍋、不能久煮。因為作為器官時功能神聖潔淨,生腸洗起來輕鬆多了,冷水入鍋滾十分鐘就關火稍微悶五、六分鐘,這樣的生腸起鍋切盤,不論豬隻年歲生育與否都不辜負它脆腸的別號。或許也因為愛生腸的脆,只有少數小吃店會將它做成熱湯,稍微浸泡恐怕吃不到脆口而多了韌性。

  人生第一次吃到的生腸是涼拌。那時從台灣味聚集的晴光市場搬到東門市場附近,這裡有許多政府官舍與三軍將領的宿舍,外省口味繁多,也令人開了眼界。東門市場的熟食攤有很多稀奇的食物,譬如涼拌生腸、八寶辣醬、捆蹄、墨魚大㸆、山東大豆腐。爽脆的生腸與小黃瓜相得益彰,脆爽加倍,調味是簡單的鹽與香油。

  那時還不知道羅媽媽米粉湯,因為它家在窄暗的羊腸小巷,小巷頭是撞球房,我根本不會走進去。直到撞球房搬走換成服裝委託行,我才因此走進米粉湯、白切生腸與黑白切小菜家族的圈子裡。

  不獨台灣,香港、廣東都愛吃生腸,方式不同而已。香港做成滷水或滷串,是尋常街頭小吃,這樣的生腸滷串通常被染成鮮豔的橘紅色,不知情的外地人真不知道它是什麼。廣東用辛香料、辣椒爆炒切段焯水過的生腸,做成重口味的快炒熱食。

 

  廣東粥將生腸煲粥,也會為了一定程度保留生腸的脆口,將粥糜煮滾才放入生腸、粉腸、豬心、肝等配料熄火燜熟而已。更升級的作法是經典粵菜的焗生腸砂鍋「啫啫煲」,將生腸切花刀分段,焯水近乎八分熟,砂鍋內燒熱油爆香蔥薑蒜辣椒,快速倒入生腸蓋上鍋蓋「焗」不到一分鐘後略略翻炒即刻起鍋,脆爽之外多了鍋氣噴香,這樣的生腸絕對上得了宴席。

  其他地區的華人也拿生腸做碳烤,先將生腸焯到八、九分熟才下醃料碳烤。碳烤和快炒會使生腸凸顯嚼勁,這就是青菜蘿蔔都有人愛的美食定律,沒有對錯也無好壞。唯有一個標準不能退讓──食材本身的味道不可以被調味料全然掩蓋掉。白灼焯熟也好,砂鍋焗煸、猛火快炒也好,不論嫩脆還是彈脆,生腸必須保有生腸原本的滋味才好。

 

 

 

 


脆管軟管、
黑管白管,啥東東?


 



按黑白切的江湖術語,

豬隻橫膈膜以上的管狀器官通稱為管,

橫膈膜以下的通稱為腸,

又根據口感給個形容詞冠在管字前面。

主動脈脆所以是脆管,食道稍軟所以稱為軟管。

那麼黑管、白管又是什麼?



  餐桌不是解剖台,餐盤裡的東西是食物,只要吃起來好吃,適合自己口味,便好。若要追究,可能反傷及食慾。因此,黑白切的江湖術語將豬隻橫膈膜以上的管狀器官通稱為管,橫膈膜以下的通稱為腸,又根據口感給個形容詞冠在管字前面。主動脈脆所以是脆管,食道稍軟所以稱為軟管。那麼黑管、白管又是什麼?還有個管頭,究竟是哪個管哪個頭?

  華人喜愛以形補形,唯一例外的恐怕是吃這些「管」不講究能補這個或那個管。

  脆管韌而爽脆,不容易吸收作料的味道,本身堅強而獨立,辨識度很高。軟管的管壁構造複雜層次多,除了結締組織的「管」還有極薄的肉夾層,故而口感要脆不脆,但說是軟又不是非常軟,比起脆管有彈性得多,必須薄切才能避免咀嚼不爛。

  既然是形容管的顏色,黑管比較近似軟管,那麼白管應該就是脆管。不過黑管並不很黑,是帶一點暗赭紅色,所以有人稱之為紅管。紅這個形容詞放在內臟上,總有別樣的聯想,因此還有人以部位精確度給了它一個更能望文生義的名字叫豬肚頭。可惜豬肚頭的口感質地都與豬肚有頗大的差別,而豬肚頭這個稱呼容易讓人想到食道銜接胃部的賁門,但確實也沒錯,豬肚頭就是賁門這個位置。也因此,又有人將軟管稱為豬肚帶。

  若再考究下去,白管事實上也不是那麼白皙的,正常情形下它應該泛著米黃。至於為何市面上白管真是白,無非是顏色更討喜。它的口感像涮毛肚,都是本身不吸收味道的東西,牛羊毛肚的結構自然容易掛汁,不必多做處理,白管就不一樣了。不講求的店家剖半切成長方小片,講求的店家斜切成筆尖狀,更有店家用心良苦進一步將長方片刻花,都是為了擴大蘸醬時食物的表面積。

  不知道別人吃白管時會不會像我一樣,老想到主動脈和主動脈剝離這兩件事。以人類來說,心臟平均每次打出去的血液為八十CC,那麼一天收縮與舒張處理的血液高達八公噸,主動脈非得強而有力彈性奇佳不足以擔任這個大任。邊咀嚼著爽脆的白管,想著它偉大又龐大的工作量,不禁指望著自己的心管也能因而更加強健。

  軟管其實很常見,菜市場熟食攤的涼拌脆腸,有時候不是禽類的腸子,也不是豬生腸,而是豬軟管。耐人尋味的是,即使能以形補形,食道需要補什麼?食道其實很嬌貴,吃東西時只要稍一忘記細嚼慢嚥立刻就噎著,有時喝水吞太大口它就撐得發疼。煮透軟的軟管口感整個就像肉,比白管更有滋味。

  黑白切界名稱最混亂的莫過於軟管與脆管。有些店家還多了一個硬管來湊熱鬧。硬管比較沒有爭議,就是脆管,至於是哪個部位的脆管,有的說是氣管,有的說是月亮骨。名稱經常惹爭議的是,有的店家說軟管等於脆管也等於白管,豬肚帶等於脆腸也等於紅管。

 

  豬肚帶是食道,也常做成涼拌脆腸,這可以理解。但軟管等於脆管,真教人腦袋打結了。

 

 

 

 


最血腥的場面,
最鮮美的食物──
米血Vs.水血


 



打扮妥當的小姐們點好餐,圍站在攤車旁,

老闆切米血或水血下鍋燙煮,

起鍋前撒一大把綠油油的韭菜,馬上拿起漏勺,

將米血或水血撈入淺淺的厚磁碗內,淋上一旁的豬骨熱高湯,

順手再加上一小匙的豬油渣。



  小學有一段時間短暫住在承德路,上下學都得走民權西路。我的母校中山國小位置相當特殊,附近有許多風化場所。那時上全天課,大約下午四點放學,剛好是民權西路從林森北路到中山北路沿途酒吧營業前的「準備中」時間,上班小姐們紛紛來報到,一些小販便也將攤車停放在路旁,開張營業。

  我第一次看見豬血湯就是這樣的場景。小攤只賣兩種豬血,米血和水血,兩種豬血都做成熱湯,已經打扮妥當的小姐們點好餐,圍站在攤車旁,看老闆切米血或水血下鍋燙煮,起鍋前撒一大把綠油油的韭菜,馬上拿起漏勺,將食物撈入淺淺的厚磁碗內,再淋上一旁的熱湯,順手再加上一小匙的豬油渣。老闆的動作相當快,我常佇立騎樓躲在柱子旁偷看,但是從沒看清楚他到底什麼時候加鹽巴,也沒看清楚他什麼時候夾了酸菜放進去。

  端給小姐們前,老闆還會撒一點胡椒。這些漂亮美豔的小姐們踩著高跟鞋,站在路邊一小口一小口用鐵湯匙吃著豬血湯。

  多惹人吞口水!

  後來地皮漲了,大馬路邊的酒吧都往晴光市場周邊的小巷弄裡搬遷,豬血湯也不復見。那時候,除了跟媽媽去晴光市場買菜、磨菜刀,只會去中山北路邊的福利麵包買水果軟糖與小西點餅乾,幾乎沒有機緣深入流連小巷弄。

  但是豬血湯應該長什麼樣子,卻成了難磨滅的印象。

  豬血分米血與水血,那時候也弄得不十分明白。後來昌吉街出了個大大有名的豬血湯,漂亮小姐們的點心是何等滋味,我才有機會品嚐究竟。可惜,昌吉街豬血湯那時只賣水血做的湯。但也不可惜,滿滿青翠的韭菜,配著嫩呼呼的豬血,煞是好吃。湯裡除了油蔥酥還飄著美味的豬油渣。

  童年的美味,比較像是家裡吃不到的新鮮感,尤其是忌食的不健康食物。日後昌吉街小店成了名,豬血湯配料繁多,但我仍獨愛一味就好,甚至覺得連酸菜都可以省略。

  水血搭配少許豬油渣有相得益彰之妙。雙連捷運站旁的企鵝文把豬油渣用得很廣,米粉炒、大麵炒、豬血湯有它,涼拌豬血也有它,讓鮮味多了香氣;如果愛口味清淡可以請老闆少放醬油膏,口味偏重的可以加辣,至於酸菜,小心偏鹹。

  豬血為什麼總和酸菜成雙成對?解膩生津,生津便能助消化。推測是這樣。

  天然發酵的酸菜有著微微酸,那是咀嚼後與唾液混合才釋放出來的酸。坊間有太多酸菜過酸,過酸刺激唾液分泌過度旺盛,到底是讓味覺更敏銳還是操之過急呢?酸味多半有解膩消食功能,白肉火鍋因為有了酸菜才能大啖,或許豬血加酸菜也是這個原由,只是不懂要解的是豬血還是豬油渣的膩。豬血於我,不膩啊。

 

  成年後在基隆孝三路重逢童年的豬血湯,清鮮水嫩,湯裡照例有酸菜,若有似無的酸香偶爾飄移口中,美得毫不搶味。店家以冷食的黑白切名震江湖,大腸圈(我習慣稱大腸米)口感彈牙滋味乾淨,是難能可貴的減法美食,令我常寧可捨棄其他小菜,獨鍾愛一小盤大腸圈佐一碗豬血湯。

  至於米血,後來滿街都吃得到蘸上花生粉、醬油膏、香菜末的豬血糕,但幾乎找不到賣米血湯的,只能吃火鍋時自己復刻一碗,腦補模擬幼年那個冒煙滾燙讓漂亮小姐嘟著紅唇小口吃著的米血湯。可惜,火鍋店不供應酸菜絲與韭菜,要完全複製往日情懷一定得在家做。

  兩種豬血各有千秋。水血要入口咕溜滑嫩,煮的時候得加鹽,而且不能久煮,入高湯或麻辣湯泡煮,嫩如豆腐,一咬一口湯。米血宜用蒸的,米粒才會Q彈不糊爛,有飽足感,和糯米腸一樣可以當主食,尤其蘸上花生粉再裹上香菜末簡直神來一筆,天上人間獨此一味也死不足惜。

  如今拜麻辣鍋所賜,水血處處可見,除了傳統的韭菜豬血湯,還增加了麻辣口味。

  米血幾乎是南部香腸熟肉的標配,當涼菜吃,清爽鮮糯,不蘸醬也有滋有味。台南人對蘸醬別有獨特想法,每家店都自己烹製、調味的配方,但共通點都是走清爽淡雅的風格,連蒜泥都是打成乳白漿狀,力求百分之百融入醬汁,有的還喜歡加入一點芥末醬,風味層次更多元。

  其實,好的豬血,不論米血水血都是飽滿胺基酸的產物,本就鮮美具足。水血在烹煮時一定要加鹽,米血在凝固前也一定加了鹽,鮮鹹味已經足夠。豬血不新鮮容易泛腥,才需要佐料濃醬遮掩一番。

  在台南吃米血我喜歡單吃不蘸醬,但在全台灣大街小巷吃豬血糕,一定要有醬有花生粉有香菜,是的,還有香菜可多不可少。而即使包覆了香噴噴的外衣,好的豬血糕其實依然吃得出米香與胺基酸的鮮味。

 

  飲食受限於個人體驗與習慣,這是無法討論的。人生的第一口米血是雞血糕,在祖母家每逢祭祀節日都會宰殺兩三隻自己養的雞,嫻熟庖廚技藝的堂姊們用單手就能抓來前一日相中的雞隻,一手抓雞一手執刀抹一下雞脖子,另一人拿飯碗裝三分之一碗白米,在雞脖子下方接緩緩流淌的雞血……幼年時看得驚駭莫名。接好的那碗米血火速送進灶腳柴火正旺的蒸籠裡,與數條五花肉塊一起烹熟。一出鍋,哥哥姊姊趕緊取來給最年幼的孩童吃,我和妹妹排行最小,妹妹太小沒興趣,我被勸進,那一口奠定了我對米血糕的鍾情不二與鮮度要求的最高原則。

  最血腥的場面,最鮮美的食物。從產地到餐桌過程越短,食物越美。離開農業經濟時代後,資本興盛,極上鮮美有時卻是用極大資本也換不來。

 

 

 


以形補形──
豬腦與骨髓


 



豬腦和骨髓是黑白切非常少見的小菜,

兩樣東西口感近似,多入藥膳以形補形。

其實清湯燉煮一樣清鮮,只是整治去腥的勞務太搞工,

或許小吃店負擔不了。

更麻煩的是這兩樣東西離了湯汁就失水,

也失去滑嫩。



  小時候不知道自己是過敏體質,鼻子經年過敏,導致頭痛暈眩。母親帶我看了醫生,中西醫皆有,卻從無人診斷出其實就是過敏。有位老中醫貢獻了很有創意的食療,要母親用天麻燉豬腦,以形補形,或許可以舒緩頭痛暈眩痼疾。

  於是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我每天晚上都要吃藥燉豬腦。母親曾說,豬腦的血絲一定要剔除得很乾淨,才不會腥,非常費工,但她並未以此繁瑣勞務來情緒勒索我非吃不可。事實上,第一次吃到豬腦,那個綿密的口感和著藥材清香,讓我完全忘記生鮮豬腦的長相。

  在餐桌上,不能記著解剖台的情景。有次跟一位醫學系朋友一起吃飯,炸雞腿飯,整條雞腿被他用餐刀分割得十分俐落整齊。我忽然想到他日常課堂的種種,問他上完解剖課可曾失去食慾,他說許多同學會,但自己不會,「解剖台的事情屬於醫學,用餐屬於心理學。」真乃智慧灌頂。

  記得第一次母親端給我燉豬腦時曾說,「啊〜吃起來就跟骨髓一樣。」我知道骨髓,大骨炕湯啃吃骨頭時,總會吃到骨髓,只有那麼一點少少量,覺得很稀奇,自然也就能開懷接納了豬腦。

  成年後發現,豬腦可以炒蛋,而且還是一道雲南名菜,試想滑嫩的雞蛋與綿密的豬腦結合在一起,蛋香彌補了豬腦無油脂的缺憾,豬腦彌補了炒蛋欠缺的綿密,入口卻又不分你我,煞是美妙,又滑又嫩又香又鮮。

  黑白切攤上很少見豬腦與骨髓。我只在台中吃過一次乾的骨髓,離了湯汁的骨髓失去光澤,也失去水潤的綿密感。還是燉湯好吃。阿明豬心的骨髓湯是隔水燉煮,現點現做,要有耐性等一段時間,那湯汁帶著乳白色,湯汁喝起來有一點點中藥馨香,但沒有掩蓋高湯本身的鮮甜。

  彰化素以肉圓聞名,其實炕肉飯更是一絕。縣府旁的阿章除了炕肉飯,還有好吃的肉臊飯和豬腦湯。它的豬腦湯用不鏽鋼燉盅裝盛,一小份一小份隔水燉成,湯很清,裡面只有一點點當歸與天麻,和幼時母親做給我吃的味道很相近。但母親煮的豬腦湯因為是一整副下鍋隔水蒸燉而成,湯汁非常清澈。阿章的豬腦經過分切,分切後燉好的湯會漂著少量的豬腦碎屑,幸好滋味依舊清雋鮮美。肉圓創意新店阿三肉圓把骨髓做成蒸蛋湯,也是隔水加熱,多了蛋的甘甜,頗有雲南人豬腦炒蛋的況味。

  吃豬腦湯總會想起媽媽給我燉湯的往事。我雖愛做菜卻很膽小,不太敢觸摸生肉鮮魚,有時鮮蝦剝著剝著就毛骨聳然起來。豬腦根本是絕跡於我廚房的東西,坊間有商家不辭辛勞製作這樣的湯品,感激不盡。

 

 

 

 

 

 

 


黑白切職人的初心──
女王號米粉湯


 



  阿嬤的住家就在攤子後小巷邊,

  原本在這裡擺攤賣的是涼麵,單一味涼麵,配味噌湯,

  可加蛋或不加蛋。簡單好吃,被譽為涼州街無名涼麵,

  其實,至今改賣米粉湯也依然「無名」。

  舉凡敢以無名闖江湖者,最能威懾食林,台北舊城區無人不知。



  說是三代女王並不為過。這是一攤由女性獨撐一片天的小吃店。

  第一代女王阿嬤性格颯爽,筋骨靈活,能獨力撐起整攤的體力活兒,米粉湯、黑白切外加涼麵的前製作業,一手包辦,獨自摸黑起早,凌晨一、兩點開始上工。第一個步驟用豬大骨炕湯,這鍋清鮮的高湯是米粉湯好吃的祕密。說穿了,唯一的祕密是鮮宰的豬大骨。這一點和黑白切美味祕訣沒兩樣。

  只是,要趁豬肉最新鮮的時刻下鍋,就必須比別人勤勞,不貪睡。

  阿嬤已經八十多歲,但兩隻眼睛炯炯有神,穿著雨鞋,在攤頭忙來忙去,一盆又一盆煮著豬肉、內臟,一邊還要顧著火候別讓米粉湯燒焦,不只眼明手快,手腳也要十分靈活。

  傳統的小攤子講究不了動線設計,只有一個水槽,外加一支水龍頭,洗地兼給汆燙好的豬肉、內臟降溫保鮮,她一下子彎腰抬起已經放涼的食物,一下子快蹲在地上,控制龍頭水量,讓剛剛好的水漫過這些即將成為黑白切的食物,在緩緩的活水盆內慢慢降溫。

  看似凌亂的現場,作業流程與動線已經內化在四肢上。先炕大骨湯,一天得四頭豬的大腿骨才夠。有了大骨湯做基底,阿嬤開始煮米粉。純米的四號粗米粉得最少先炕兩小時才會軟化入味口口生香。

  牆上有個大大的時鐘,阿嬤時不時歪過頭去瞄一兩眼。她用心在記著什麼快煮好了,什麼要趕快撈起來。撈起的各種黑白切要分開盛裝,走水降溫並適時瀝乾,放入玻璃櫃。等米粉煮得差不多軟化入味,阿嬤取出油豆腐,沿著米粉鍋整齊擺放成一圈。

  油豆腐是紅牌暢銷品,很多年輕上班族的早餐就是一碗米粉湯配一、兩塊油豆腐,真真是銅板價。「物價上漲,很多年輕人早餐捨不得吃肉……」阿嬤蹙眉說道。聽了很心疼,但仔細一想豆腐有蛋白質,米粉有大骨湯,還算營養。尤其天涼清晨喝一碗熱米粉,精氣神都來了。

  第一代女王說起往事,嘆了十幾口氣,但是問她怎麼這麼早起,卻又說,「啊就反正也睡不著,不如起來做事,」她邊說邊笑,「偷偷告訴你,不要小看做小吃,我娘家都在賣涼麵,每個都買好幾棟房子……」口氣很是得意,大眼睛閃現驕傲的光芒。

 

一人中央廚房

 

  天很黑,竟然有客人三點多就上門。這位歐吉桑是小黃駕駛,剛下工,回家睡覺前來充電。他幾乎天天來,只是時間不固定,但都是阿嬤的頭一位消費者。作為無人可敵的第一號忠實客戶,駕駛大哥也懂阿嬤獨力親為的辛苦,而且根本完全沒空招呼他,於是,他幾乎自己動手來。

  阿嬤一個人處理攤上一日所需的全數黑白切,這情景簡直是一人中央廚房。

  女王阿嬤的住家就在攤子後小巷邊,原本在這裡擺攤賣的是涼麵,單一味涼麵,配味噌湯,可加蛋或不加蛋。簡單好吃,被譽為涼州街無名涼麵,其實,至今改賣米粉湯也依然「無名」。無名,依舊威震食林,台北舊城區無人不知。

  「只賣涼麵冬天或天氣冷,生意就變差,才開始賣米粉湯。」阿嬤說,從賣米粉湯就開始大忙特忙起來,因為米粉湯的標配就是黑白切,清洗整治烹調黑白切,每個步驟都有眉角。

  「我不怕,我都會,我以前在餐廳廚房幫忙過,我知道怎麼煮。」

  聽阿嬤講解各種肉類、內臟的烹煮方式,覺得非得另外讓阿嬤出一本專書才行。黑白切看似簡單,其實工序樣樣講究精細,哪樣東西先下鍋,之後的順序是什麼,還有什麼可以跟什麼一起下鍋,阿嬤也把一大番道理講得頭頭是道。

  不簡單,也真是極其搞工。不能一鍋煮到熟嗎?

  「袂使!」(不可以)她斬釘截鐵瞪了我一眼。

  真的顛覆我對黑白切的粗淺概念。

  問她詳情,手腳眼睛半刻沒停的阿嬤說,「看我做,你就知啊,」她正開始清洗豬心,手拿鐵湯匙,用匙柄劃開豬心切割口,在流著活水的盆裡,挖除豬心心房心室裡的血汙,一邊叨叨唸著,「閹豬公的心比較好吃,而且大顆,一份豬心有十片,才賣六十,如果批來的豬心太小顆,就賠錢了。」豬心裡裡外外澈底洗得乾乾淨淨後,還要剪掉豬心頭連接的主動脈頭,「這個韌巴巴的,不好吃。」啊,這塊不就是大稻埕米粉湯說的豬心頭?!

 

  批來的豬心是秤重的,肉商給的豬心來的時候一大塑膠袋,沒寫明有多少顆,也沒給出貨單,阿嬤倒出來時先詳細數了兩遍,默記在心,「我不會算數,文盲也不會寫字,但是我記性好,每一樣東西要算好,不然怎麼跟肉商算帳?」她的確拙於計算,客人買單問她多少錢、找多少錢,她不是算很久就是算錯,最後都是客人自己算好自己找錢。

  爐上兩口大湯鍋,米粉隔壁的鍋裡煮起各部位的豬肉與內臟。阿嬤說要先煮肝連,接著依序分開烹煮嘴邊肉、豬心、脆管、軟管、粉腸,然後是生腸、大腸。每一種內臟、豬肉,都必須分開汆煮,有些煮得時間長,有些短。難怪阿嬤做的黑白切味道很乾淨,每個部位的滋味都不同。

  豬心終於整治滿意可以下鍋了,阿嬤叫我幫她先將湯鍋裡的臉頰肉撈起泡水降溫。她特別叮嚀再三,「喙䫌肉總共有十顆,不要漏掉,不然等一下煮過頭太軟也不好吃。」喙䫌肉就是嘴邊肉,也稱菊花肉,吃的就是筋肉交雜紋理如菊花的好口感。

  我拿起大湯勺探入湯鍋裡撈了又撈。湯勺的長柄實在不夠長,看起來不怎麼深的湯鍋其實非常深,裡面像無底洞,又燙手又滑手,一不小心手背燙了、高湯濺起來了,都是防不勝防的意外。

喝著幸福的米粉湯,吃著美味黑白切

 

  但撈著撈著,那鍋高湯聞著噴香,越聞越餓。我聽到肚子傳來響亮的咕嚕聲,阿嬤忽然大聲說,「我弄點喙䫌肉和豬肝給你吃!」她立刻快步走到攤前,從玻璃櫃裡取出事先做好的臉頰肉,切了一盤,又轉身去切生鮮豬肝,現切現燙。純米製的四號粗米粉咕溜咕溜的,濃濃米香魅力無法擋,吃進嘴裡飽含鮮甜的高湯,若不是燙口,簡直想直接捧起碗來大口吃。

  「為什麼米粉要另外用大骨湯煮?」

  「大骨炕的湯比較清,米粉煮起來不會濁濁的很難看。」阿嬤喜孜孜給我切了一些齒岸──豬牙齦,也稱豬雪花。她煮的齒岸比較軟,很好吃。

  但是汆煮豬肉與內臟的另一鍋湯也不能浪費,阿嬤說煮肉的湯會有很多浮末,要不斷撈掉,等到快開店時,她就會撈起表面帶有油花的湯,放入旁邊一只小鍋,在這只小鍋裡攪入鹽巴,做成鹽水湯,「米粉湯的調味就是這樣而已。」

  阿嬤示範給米粉湯調味,外行人根本搞不懂分量比量怎麼拿捏,可是阿嬤輕鬆自在用小湯勺酌量一瓢兩瓢,俐落拌入滾燙的米粉湯內攪勻。

  這麼簡單,卻又這麼複雜。

  「阿嬤,既然這麼忙,乾脆不要賣涼麵了啊!」喝著幸福的米粉湯,吃著美味黑白切,我白目拋出個蠢問題。

  「袂使!」又劈頭一句,毫不遲疑,「安捏老顧客要怎麼辦?」阿嬤解釋,因為米粉湯生意出奇好,吃涼麵的客人自然變少,但仍然有許多客人指名要吃,畢竟,可以吃涼麵配黑白切的店少之又少。

  阿嬤說涼麵的利潤比較好,人工成本低,她也可以比較輕鬆,可是怎麼辦,現在主要的顧客都是衝著米粉湯、黑白切來,她更不可以讓客人失望。

  駕駛大哥離去後,不久來了一對小帥哥,流利的點了肝連、嘴邊肉、油豆腐和米粉湯,開心大啖。他們熟門熟路將小摩托車就停在攤前。我聽著兩人說起外語,一問才知小帥哥是越南人,「我們來台灣一年了,十八歲就來。」難怪很懂怎麼點怎麼吃。

  「我們越南也吃這些東西,只是醬不一樣而已。」

  差點忘了越南可是米線大國,台式米粉湯只是將牛高湯換成豬高湯,滋味是同等鮮腴的。最厲害的是,兩人住在蘆洲,卻頂著滿天星辰過河跑來柴寮仔這邊吃米粉湯。我問他們,「蘆洲不就有很多切仔麵黑白切?」兩人對看一眼笑而不語。

 

  天色漸漸魚肚白,客人陸續上門,可是阿嬤還在一人獨撐大局。第二代女王還不見身影,第三代女王理論上七點前該上工,今天遲到了。客人越來越多,阿嬤對每個人都說,要等我一下,我實在太忙了。客人一律異口同聲說,你慢慢來好了,沒關係。

  這情景,像極了家裡的阿嬤在忙著煮飯,叫我們等她一下下。我忽然想起童年往事,外婆做冰棒給我吃,我急著不停去開冰箱看冰棒結凍沒,她只好把冰箱鎖上。

  其實所有的阿嬤一旦在煮好料,誰都願意等,誰也都等不及想趕快嚐到。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砂山 的頭像
砂山

砂之椅子

砂山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