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台灣校園霸凌事件越演越烈,而由教育部主導的反霸凌宣導也由上而下盛大展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穿在學生身上的粉紅色T恤(或粉紅色圍巾)。T恤不稀奇,但為何要是粉紅色的?

追溯其因,2007年,某加拿大校園的男學生,因穿著粉紅色T恤上學,被歧視為娘娘腔男同志而遭霸凌,旋踵同學間發起支援行動,一群男生全體穿上粉紅色T恤上學,遂成媒體事件而轟動全球,各國各校遂相繼發起粉紅T恤反霸凌日。

台灣一心一意要與國際接軌,別人反霸凌穿粉紅色,我們反霸凌當然也要穿粉紅色,這樣有樣學樣,原本無可厚非。但就性/別意識與身體實踐的角度觀之,反霸凌的粉紅色作為一種行動符號象徵,該有更深刻豐富的文化與政治意涵,需要被說出與被論述。

由歷史的角度觀之,顏色的文化製碼,往往隨著時代的變動而轉換,原本象徵階級等第的,會轉而劃分男女,而原本劃分男女的,也可交錯越界。像是19世紀以降男粉紅、女藍色的配置,在20世紀40年代則搖身一變為男藍色,女粉紅,而其中最惡名昭彰的,莫過於納粹集中營裡用倒粉紅三角來標示男同性戀者。

而歷經風起雲湧的60年代,粉紅色更上一層樓,既可從父權宰制的桎梏中脫穎而出,成為部分女性運動者的色彩表徵,也可從極權主義與異性戀壓迫機制下的歷史汙名,成功翻轉為同志運動的驕傲符碼,前者如國際乳癌防治運動的粉紅緞帶,後者如全球同志民權運動的正粉紅三角。

而回到台灣校園,反霸凌宣導所採用的粉紅色T恤,穿在身上容易,但引發的問題卻難解。首先,男生穿粉紅色,女生也穿粉紅色,粉紅色被一視同仁為支持與聲援的力量,而非凸顯男生穿粉紅作為性別越界的顛覆與反抗。而反霸凌日穿的粉紅T恤,是否淪為僅此一日的例外狀態,還是有可能打開顏色的性別分界,真正讓想穿粉紅色上下學的男學生不會招致嘲笑、白眼甚至霸凌呢?

而粉紅色T恤可穿可脫,但養在身上的性別氣質卻不能穿脫,因而即使陰柔氣質的男學生不穿粉紅色上學,依舊在校園裡提心弔膽,這更為深層結構的性/別歧視與性/別氣質的規訓管教,才是反霸凌運動所需特別著力之處,否則整個運動將只淪為宣示與作秀而已。

而更重要的是,反霸凌的粉紅T恤不是不好,但有沒有更具台灣在地性的象徵符號,更能凸顯台灣校園中「嘻嘻(sissy)男孩」的歷史處境呢?發生在十年前屏東高樹國中的「葉永誌事件」,一直是台灣性別教育史上最傷心的一頁,一個溫柔秀氣的國三男生,長年遭受性別霸凌,甚至常常被強行脫褲以「驗明正身」,後來他在學校廁所中離奇死亡,至今死因不明。而由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與女書店出版的《擁抱玫瑰少年》一書,則記載了整個事件的始末。

不大聲說出霸凌的暴力切入點,穿再多的粉紅T恤,依舊無效。 (作者為台大外文系教授)

【2011/03/1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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