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不同世代的知識份子鬱悒或憤激的避秦迷宮,他們的夢境在這條魚骨般巷弄裡各自據點,數十年後你訝然驚覺,已鐘乳岩疊積成一可以作考古人類學的化石層。以夢養夢,後來的文青們推門走進離場的前輩文人曾苦悶挨坐讀書的角落座位,所以溫州街極難描述,卻總讓每一代文青飽漲追憶它的情感。

 很糟糕的是,我不記得那個下午我們聊了些什麼,那是我第一次有意識地進入「溫州街計時」:在那之前,我住深坑,偶或被長輩宣召進城續他們的第二攤。那時我的時光,除了年輕的妻子和她肚裡逐漸成形的嬰孩,大抵是獨自在違建鐵皮屋閣樓寫稿。年輕時代的哥們盡皆散去。我總像聾啞人迷惑地在「86 Line」看著喝醉了的長輩們像高中男生女生鬥嘴吵架,作勢拿煙灰缸互擲,分不清是怨忿或親愛。我想像這溫州街正像褚威格「昨日世界」裡的歐洲咖啡屋或赫拉巴爾的小酒館,我欣羨又隔著一層玻璃看著這於我可能的「文明入族式」,煙霧彌漫,音響轟然嘎響,偶被鄰桌美麗女孩尖笑聲戳破(被她們的老外男伴逗的)。像太陽馬戲團精準計算的機聒或燃放煙火,某一時點,長輩會比比窗外,「看,是某某,」那當然是文學教科書裡的傳奇人物,騎車腳踏車經過,「神經病,像『夏先生的故事』。」但那個下午是J的葬禮過後,我們被一種超過個體的冰冷襲擊,原本彼此不熟的同世代怪咖群聚至Coffee Odem。我們靦腆又熱切,摸索共同的語言,我猜想那應是一次近乎「文學改良芻議」的宣言,但其實只是我們這些「內向世代」的複製人們,相約「我們不能在這樣落單在各自的書房等待下一個人被狙擊」,那之後我們便定期約在Odem(我們暱稱為「後花園」)或朱利安諾或Common Place(我們暱稱為「妓院」),長夜漫談,扯屁唬爛,哀嚎人生的不幸。我覺得那於我真是「命運交織的溫州街咖啡館時光」。
 世代文青的孵夢總部
 後來我搬到城內,幾乎就在溫州街的隔壁巷,當然我是在和平東路這一頭的。被辛亥路高架橋截斷的溫州街南北段,其實是兩個不同時光粉塵飄浮的世界,接和平東路這一端的,完全是一個時光靜止的昨日之街,我偶爾帶孩子們闖進,那牆沿蔓長出的老榕,沿水浪顆粒舊公寓壁面攀上四、五樓高的九重葛、爬牆虎;有時百公尺內完全不見一人,只有雀鳥和壁癌鐵鏽牆欄門簷上的野貓的,「不在場」之強大的時間吸力,但讓我腦海浮出瓊瑤式的書名:「庭院深深」、「碧雲天」,更現代主義激情孤寂一些,木心的「溫莎墓園」、或甚至就李渝的「溫州街的故事」。暮年將軍和他的年輕妻子,低聲說話打牌的鬱悶教授,廢園,時光踟躕,被禁錮於此的昔日魅影,但像「天空之城」最後一隻機器人看守的滿覆苔蘚的墓塚。

 穿過了泊滿黃色怪獸垃圾車的巨大橋墩,穿過榕鬚遮蔽的「白靈公」小廟,和漂滿彩色油汙、抬頭浮游著至少上百隻小烏龜(大的像小豬那樣嚇人),非常古怪一小段止水的「瑠公圳遺址」,一間店內黯不見光的阿婆酣仔店(感覺它之所以猶開張至今,主要是賣「白靈公」廟香客之金紙香束為營生),兩間咖啡屋(「路上撿到一隻貓」,對面新開的「波黑美亞」)非常典型「溫州街氣味」:老文青書櫃、私藏光碟、電影海報。50號則是一棟佔地不小的鐵皮違建屋,我每每匆促走過,總有一「這是一拾荒者屯積拾來破爛之總部」的印象,從這往羅斯福路那頭走,可能比較是人們口中或印象裡的那條「溫州街」。時光還是被調慢了,但像是「清明上河圖」裡酒榭茶樓的運河畔,一小截距離即用筆墨註滿的,指岔分枝渠巷隱藏,塞滿細節的城市夢華錄,一代一代文青在這些褶皺裡孵夢、耍頹廢、延後進入社會大機器的,讀書、玩耍、哈啦之「夢見街」。

 前輩文人出沒,注意!

 很奇特的,它沒有糧行、裁縫店、草藥鋪,沒有老唱片行或五十年前的老戲院,它如果作為一時光展示之街,竟沒有典型的懷舊遺跡,它是漂浮在那些庶民百工而形成小小文明夢境之外(譬如鳥鎮東柵的戲台、染坊和糕餅鋪,譬如牯嶺街的郵幣社與二手書攤)。它是不同世代的知識份子鬱悒或憤激的避秦迷宮,他們的夢境在這條魚骨般巷弄裡各自據點,數十年後你訝然驚覺,已鐘乳岩疊積成一可以作考古人類學的化石層。當然闖進某一暗弄會出現一間似乎除了感冒糖漿和胃乳其它藥品皆無的小西藥房,或咖啡豆烘焙私人工廠。但主要是某某故居,明目書店,誰誰誰和誰誰常在此出沒,在此寫稿的「挪威森林」、「Coffee Odem」、「朱利安諾」、「魯米爺」,記憶裡每一間咖啡屋的牆上都貼有切.格瓦拉和憂鬱貝蒂和四百擊的海報。可能都是租賃老舊公寓一樓改裝,印像中每一間咖啡屋的廁所皆狹仄舊敗,馬桶之排水系統皆十分脆弱,以夢養夢,後來的文青們推門走進離場的前輩文人曾苦悶挨坐讀書的角落座位,所以溫州街極難描述,卻總讓每一代文青飽漲追憶它的情感。

 那樣的追憶總變成我們的「珈琲時光」:一段戀情、一小群人某一段一起鬼混,最後卻成陌路的唏噓往事;某一間咖啡屋老闆歇業拉下鐵門後(酒店關門之後),分發大麻的一千零一夜,他跑船的故事,他前妻的故事;誰誰誰提議「我們來搞個什麼好玩的」、我們曾這樣認真計畫一「金剛組合」之書:我寫其中男性角色的變態與暴力,C寫其中女性角色的乖異與夢境,S寫所有人物超現實的性冒險,Y寫那陰鬱之城(銀翼殺手式的)全部的建築與街景;P替我們建構偽編年史,ㄌ補足所有虛構人物關係的龐大清單……這樣的友愛和團夥幻覺何其咖啡屋,何其溫州街,那是從咖啡豆的焦香煙霧和昏黃立燈,破爛藤椅沙發和一種「我們就這樣一起變老」的頹廢安全感才可能長出的神燈怪物。有一次我非常認真地對這些忍者同伴描述我正進行的「西夏」長篇遇到史料轉換的困境,我決定不要變成一本歷史小說,想就此定名為「西夏旅館」,D君突然說:「啊?吸一下旅館?」眾人大樂,於是一整晚大家玩起關於任何與「吸一下」有關的,溫柔頹靡買一送一大放送的旅館色情服務廣告文宣,讓我為之氣結。

 黑白默片般的街巷故事

 如今我住在距溫州街二百公尺之內的巷子,我常在黃昏黯影圍著轟隆轟隆黃色甲殼車甩肥鼓鼓垃圾袋的人潮裡,隔著和平東路望著對面煙氣迷濛排在蘿蔔絲餅小攤的長長人龍,那條夢見街的入口。奇怪我恐怕長達七、八年吧,除了禁菸令後酷寒烈暑坐不住戶外座的幾個月,幾乎每天午后都像忠實的打卡上班足到溫州街的那幾間咖啡屋讀書寫稿,但一覺如夢,當真要追憶起「我的」「溫州街的故事」,竟如黑白默片,如他人之夢,深感不知如何談這條街的魔術,有時我和哥兒們在街巷某間咖啡屋裡聽它們胡扯哈啦那些荒淫妖豔之事,一個空檔走至店外吸菸,忽然瞥見頭上二樓公寓人家,鐵格窗一覽無遺屋內神明桌的紅燈、電視的跳閃流光,或它們書櫃的雜駁深淺顏色,或後陽台熱水器之轟轟聲,那麼挨近、侷擠、小市民(不在是李渝的溫州街故事了),我會對這條街的住民充滿感激,為何允許我們這些貧乏孤獨的同城之人,從新店、中和、天母、城東城西城北,搭乘捷運騎機車叫計程,甚至隔兩條街步行過來,躲在他們腳下「ㄎㄨㄟˋ燒」孵夢,暫時寄居那散置巷弄渠道各角的螺殼,煙塌燒泡吟燈迷雜般祭啟夸誕奇談、銀檻虹燈、繁絃高屐、淫娃蕩女的文藝青春夢(其實是賣火柴女孩一、二、三的火柴棒),然後有一天,夢醒了,又紛紛無情離場。我們不再是不帶著自己人生地流過那個巷街,這樣在那些有著法文義大利文名字的窄小舊公寓一樓小咖啡館裡交換身世的好奇心慢慢消失。

 每人心中的「溫州街時光」

 當然人人都可以說上一段他的「溫州街時光」,譬如Y,每每我們在Common Place聊到酒酣意暢,他都會跑去臺一冰店,端回五、六碗熱騰騰的紅豆湯花生湯芝麻湯圓,一夥人咬破那Q皮讓油腴濃郁的餡膏燙得幸福得眼淚汪汪,他總說這是「台大人的儀式」;譬如H,每從埔里上台北,總要到明目書店、唐山、後來的秋水堂,提了兩大袋整落的簡體版書,吃飯則必約那一對臉很臭的港仔老夫婦老闆的「醉紅」,也是「台大人的儀式」,說他們家腐乳用的道地,芋頭鴨褒或蒸鹹魚,後來在台灣再吃不到那樣的「南方味」了;譬如萬子,整個十年從師大路到溫州街幾家咖啡屋全打過工,在我印象中標緻開朗的老闆娘在他的回憶裡卻變成不願傳授他煮咖啡秘技,後來歇斯底里因小故便將他開除的陰暗惡女;或我總愛聽美女J眼神淒迷說著86 Line還開著的時光,那隻一臉愁苦趴在十字街巷邊的黃金獵犬,像爬蟲類夢境一般夜夜買醉的時光,初換上OL的文藝少女們在這結盟(不論是幹譙雞巴的女上司,或醉眼品評鄰桌的美型男),虛無地狂笑傻哭,乃至時日拉長後難免的傷害,背棄或離開。涉入漸深,溫州街便不再僅是條展示櫥窗般的夢見街了,它像有多組繁錯生態,關係網路的水族箱,你總會聽到這樣那樣的八卦,但說是八卦,卻又毫不激凸陰暗,反而像懷舊照片,有時間的沙金,像我有時坐在魯米爺戶外吸菸區趕稿,突然便一輛載卡多剎車停在一公尺身旁,一個殺氣騰騰的漢子下車摔門,卸下一大麻袋冒著煙的物事,扔在店門,也沒交代什麼,就跳回車呼嘯而去。過了一會,吧台的小T一臉平靜地出來將那袋沈重物事往裡拖,我問那是啥,她說:「冰塊,就加你冰咖啡裡的那些冰塊。」

 

 

[大安區] 溫州街X夢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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