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谷芳/聯合報
琵琶的基本性格卻是開闔大度、一擊必殺的陽剛,〈琵琶行〉寫音樂的結尾「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鎗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才真回到了琵琶的本色……
談禪,常見老參一句:「禪脈在日本原不存」,就將日本禪一棒打死,類似說法且還不止禪一端:茶藝在日本不存,乃至於更直接的,「茶就是給日本人搞壞的」、「日本人根本不懂書法」,這些斷言何止屢見不鮮,甚且還成主流。

會如此說,一定程度來自文化宗主國對文化片面外傳,乃至於異化的不滿,但所謂「橘逾淮則枳」,就橘而言,枳非正色,但在枳論枳,其實於橘外自有一番滋味,更何況文化傳播上,「禮失而求諸野」的例子所在多有。所以說,談中日的種種,與其要求原有之純度,不如看看另一時地的文化特質、生命情性如何在同一事物上映現不同風光,以彼觀此,以此看彼,事物的如實乃得以彰顯,己身的長短乃得以映現。

就從音樂談起吧!日本既受唐宋大幅影響,中國文人於樂自來又寄情於琴,於是「日本的古琴究係如何」,乃成為談中日文化時許多人常問我的一個問題。

答案原該很明顯,想當然耳!既師從中國,這嚴格意義下唯一的文人樂器──琴,自該在日本有一定地位,但出乎許多人想像的,日本雖有古琴,其存在自來卻也僅是一種「存在」,景況連不絕如縷、僻處一隅都稱不上。

日本琴人傳統皆出自「東皋琴派」,傳自明末清初杭州永福寺的禪僧東皋心月,但自始弟子即寥寥,如今門風仍寥落。

相較於此,琵琶則不然,這唐代最重要的樂器不止在日本傳統音樂占有重要地位,且映現出與後世中國琵琶不一樣的生命風光,在此,何止橘逾淮則枳,它還禮失而求諸野。

琴與琵琶是嚴格意義下唯二的傳統獨奏樂器,嚴格意義是指歷來它即存在著為樂器性能而作的獨奏曲,而笛、箏、胡琴等等的獨奏曲目則都經移植而得。之所以如此,一言以蔽之,琴是漢樂的代表,琵琶則是胡樂中國化的典型,在歷史中它們彼此頡頏消長,於不同時代裡各領風騷。

琵琶占有唐季之首樂地位,宋以降則盡為琴之天下。雖說日本大量學習中國始於唐也盛於唐,但宋時此勢依然不減,且因積澱漸深,許多影響後世的文化建構反在此時成形:明庵榮西傳入臨濟、道元希玄開曹洞一脈,茶道此時奠基,禪畫也在這時進入日本。以此,要說唐之琵琶占有重要地位,宋之琴應也依然,卻為何連僻處一隅都稱不上?

答案在琴與琵琶不同的個性!琴一唱三嘆、幽微淡遠,琵琶不然,傳統故事中,它雖常與美人連接,讀白居易〈琵琶行〉,對音樂的描寫,大家也常聚焦「弦弦掩抑聲聲思」、「低眉信手細細彈」、「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但琵琶的基本性格卻是開闔大度、一擊必殺的陽剛,〈琵琶行〉寫音樂的結尾「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鎗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才真回到了琵琶的本色。

這本色較近於禪。禪,「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既要粉碎虛空,何能拖泥帶水,它不是閨閣軟暖之事。琴不同,宋之前它雖有開闊之象,宋之後則愈趨幽微淡遠,連寄「滿頭風雨、一簑江表、扁舟五湖之志」的《瀟湘水雲》,也因它以胸中之波濤映水雲之翻騰,「音節繁複」,使明代最具影響力的虞山派琴譜不錄此曲。這幽微淡遠與日人的民族性不符,遂使琴在日本乃有與中國完全不同之處境,琵琶不同,在日本,它不僅保留了原有基本的型制個性,還在此更有發揮。

這發揮是使琵琶的剛性趨於極致,日人保留了撥彈琵琶的傳統,但撥片更大,弦又是絲弦,於是以撥擊弦,乃正是「以天下之至剛擊天下之至柔」,用力處,每一聲皆似欲斷弦,這與中國弦樂器以軟弓(指)對軟弦,西方以硬弓對硬弦所帶來的宛轉與明亮完全不同,係真正的一擊必殺,再無反顧。

然而,這樣說,並不指日本琵琶就一剛到底,畢竟,音樂的敘述總得有其轉折,而在此,輕彈配以壓弦所得的彈性音,就讓它有了一種百煉鋼化成繞指柔的沉吟,這沉吟沒有過多的敘述,是「自在那裡」的具顯,正如日本的懷石、茶道、花道般,那空寂幽玄也是他處所難尋的。

這一擊必殺、這空寂幽玄恰是禪行法應世的兩面:臨濟禪宗風峻烈,殺活臨時,兩刃相交,無所躲閃,日本的武家依此而立;曹洞,尤其是希玄道元只管打坐的「默照禪」,則機關不露,自知獨耀,花道、茶道、懷石,乃至於俳句、禪庭園就受其影響而生,可在琵琶,竟兩者得兼。

正因兩者得兼,原先縱橫出入於諸般生活樣態的中國琵琶,在日本就成了吟詠史詩,如能劇般帶有一定神聖意味的古典樂器。

日本的琵琶音樂主要以說唱的形式出現,其最知名的薩摩琵琶名段更成為經典,而奏者雖自彈自唱,這說唱卻與中國不同。中國說唱一般時候樂器是和著人聲曲調走的,但薩摩琵琶則鋪陳總體之氛圍,成為唱時之依托,唱者既須合意象氛圍與歌樂敘述於一爐,往往一曲即須數年才能專精,可正因如此,聽他鋪衍故事,就真如臨斯境,回到那千百年來永被傳述的場景。

在此的感動起自年少,1965年小林正樹的《怪談》,以四個短片寫戰事史詩、鄉野傳奇,第二段講述的正是琵琶家無耳芳一的故事,而整段就以琵琶曲《澶之浦》作為音樂,唱出平家與源氏相爭的悲壯史詩。

澶之浦是地名,它位於本州下關與九州門司之間的關門海峽邊,關門海峽是千古一役巖流島的所在地,它的另一端澶之浦則是源平之戰最後的決戰處。

源氏與平家之爭歷時百年,1185年的3月24日終於在澶之浦作了最後了斷,平家先勝後敗,全軍覆沒,眾大將皆投水而亡,其中曾逼有神力之源義經連跳八船而逃的平教經挾二源氏勇夫跳海,平知盛為不苟生,不讓敵者得首級而著重甲、負錨碇沉海赴義,由平家所生之安德天皇由外祖母二位尼扶抱,與日本三神器中的天叢雲劍永沉海底。血戰自清晨六時至日暮,一日間終結了百年恩怨,悲壯的覆亡卻留給後人無限的追思與感慨。

這悲壯史實載於史冊,也走入琵琶,而盲僧芳一正是擅此曲者,他原是阿彌陀寺之僧人,因擅此曲而為貴人邀約彈奏七日,住持覺芳一每晚出演有異,派人跟蹤,才發覺他竟是至平家墓園於安德天皇墓前而彈,遂告芳一,若全身寫滿〈般若心經〉,則鬼魂無法見其,乃可不再為之所惑。不意住持書寫時竟漏寫兩耳,待鬼魂來,未見芳一,呼之無人,但見空中有芳一之耳,遂扯此雙耳回覆交差,芳一忍痛不出聲,後不止斷鬼魂之纏,更因此名滿天下。《怪談》中〈無耳芳一〉寫的正是這個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無耳芳一,事情的緣起卻在琵琶曲《澶之浦》,於是整部短片乃以《澶之浦》為底,映以淒厲悲壯的鬼魂戰爭場面,讓片子在人鬼、虛實、音樂與影像間交織,觀者因此看的不只是篇史詩,還應對著一首曠世名曲。坦白說,影像與音樂能如此相乘者幾不可再,難怪許多人對此段留下了最深印象。

年輕時看此片,既驚懍於那悲壯史詩,更對琵琶印象深刻,沒有日本琵琶那特有的剛性,又如何應對那平家的壯烈,沒有日本琵琶那當下的幽玄沉吟,又如何連接那從人間到冥界的千年之嘆。中國琵琶雖善於武套,並稱雙璧的《十面埋伏》與《霸王卸甲》寫戰事雖宛然如真,述心情雖多有沉鬱,但多的是敘述,卻少了那凝結人鬼千古一嘆的當下。

正是這當下,使日人契於春櫻之殞落、秋楓之風華、茶室之寂然、石庭之默照;有這當下,生命就不須世間的起落貴賤,不須時光的流逝感傷。你,或者是臨濟禪般劍客的如實,或者如曹洞禪般道人的靜觀,談日人的菊花與劍,在此原可以就只一事。

這一事,在小,具現於琵琶,在大,分領於臨曹。你怎可因日本琵琶只以一撥,未若中國琵琶運用五指,而輕視於它。在中國,宗門有「臨天下、曹一角」之說,意即臨濟管領天下,曹洞只偏處一隅,於是宋以降,狂禪乃興,文字禪盛行,肆意棒喝,卻將宗門耗盡,而在日本,臨曹分有天下,臨濟有無俱遣,曹洞全體即是,行者不止可分由破立而入,這破立還分管天下,禪遂不致流於一偏,你又怎能輕視於日本宗門。

不能輕視,不止因枳有枳之味,也因禮失而求諸野,開闔、當下原在中國,唐之宗門即如此,但宋以降,中國的性格愈趨於細瑣內縮,雖亦有文人之逸遠,卻已難談氣概、論出入,只以琵琶一事,雖技巧看似豐富,卻就花指繁弦了。

談生命,談文化,於中國,這唐、五代與宋之後氣象情性的分野是切入的關鍵。盡在宋之後轉,則磨磚不能成鏡,而對此之觀照,卻可由琵琶一事而得。

正因如此,剛結婚還在教琵琶的我,蜜月的日本行必得走澶之浦一趟,也必得去看看那傳說中盲僧無耳芳一的塑像。

澶之浦當然已非當年景象,無耳芳一卻永遠如傳說般:盲僧無耳,只是所執琵琶非豎彈的薩摩,反是雅樂中橫抱的琵琶,但無論如何,傳說與史實在此就合為一事,就宛然現前了。

短短的一參,印象卻是永遠,因在許多場合裡,談音樂乃至於談禪也總會談上澶之浦,也總會遙想起那悲壯的史詩及盲僧的傳奇。而意想不到的是,這遙想在二十多年後還有後續的一章。

後續緣自南管音樂家王心心,心心是我的後輩,情誼上像我的學生,許多人對她的演唱癡醉不已,而她自己對許多事也逕癡醉,不懂日文的她,有天竟發心要赴日學薩摩琵琶。

幾經周折,她終於拜在薩摩琵琶家岩佐鶴丈門下,為了回報資助的趨勢教育基金會,她約了老師來台至台北書院同台演出,希望我這對中日琵琶有所觀照的老師來為她介紹主持。

這幾年閒雲野鶴,對這臨時的公差原可拒絕,但看在薩摩琵琶,看在岩佐的老師正是日本人間國寶、無耳芳一電影音樂的彈唱者鶴田錦史分上,我答應了。

音樂會中岩佐果真彈唱了《澶之浦》的一段,音之初始,那《怪談》中的場景馬上襲人而來,不止因這音樂,還因活生生穿著和服的琵琶者坐於面前,琵琶與唱雖不若他老師的勁直,但地地道道的鶴田家風。

音樂會中心心也彈了一段,不懂日文的她儘管只彈不唱卻已殊為難得,但重頭還在她自編自唱的〈琵琶行〉,輕啟小口,其聲清怨,真個將潯陽江頭的歌女現於當前。

兩人的藝術都完整,放在一起卻又有了另一層次的對照,作為琵琶輸出國、文化宗主國中的南管,其音宛轉,演唱時一唱三嘆,如訴如慕,卻只在一己之怨中轉,而作為琵琶及文化輸入國的薩摩則沉鬱剛勁,有千古之事盡此一擔之味,兩相對比,誰具氣象,不言自明。看著兩人,我主持時雖盡可能以平常語調談中日琵琶的不同,心中卻一直浮現著宋‧俞文豹《吹劍錄外集》所載,蘇軾問歌者「我詞何如柳七」的一段應答:

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鐵板銅琶並稱恰映蘇詞豪放,難怪「坡為之絕倒」。楊柳岸曉風殘月固不錯,但千年以降若只此十七八女郎之一調,殘月意指的就是藝術之微、文化之縮,就是世間閨閣之軟暖、宗門氣象之不存。

就這對比,這銅琶鐵撥的一聲,身處台北書院,我卻似回到了那有著澶之浦史詩、無耳芳一傳說、千古一役巖流島的關門海峽。

海峽雖小,直指的卻是我們那丟失已久,千載以上執鐵綽板、銅琵琶、盡千古於當下的生命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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