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穿過孔眼,繫上繩索,如果妳真的是河姆渡人的後代,就會聽到祖先踢躂的木屐聲,在多雨的江南忙碌著一天的生活……

木屐聲,踢躂在我溫馨的童年回憶裡,佇足於我寂寥的鄉愁中。

上大學時認識了一位從香港來台灣的僑生,她對台灣的一切多有批評。那時台灣處於長期「戒嚴」狀態,她說在香港能自由閱讀魯迅、巴金等人的著作,我當然十分羨慕,但她對台灣其他的批評我卻多不以為然。記得最清楚的,是她抱怨宿舍裡同學們踢躂的木屐聲,而對自己的高跟鞋回響於長廊的叮咚聲則毫無檢點。當時只覺得她太自我中心了,現在回想起來,她趾高氣揚的態度其實是不自覺的,用設想的殖民者的價值觀來看自己的文化,了解了她也幫助我自省是否也常戴著「東方主義」的眼鏡來看自己同胞的一舉一動。

文化沒有純粹的,就像沒有純種的人種。木屐在形成我個人的、微小的文化世界裡扮演著一個傳粉的小精靈。

我十歲時,家從台北搬到屏東,在那以前,台北是我唯一認識的城市,我生活的小天地裡多是大陸來的外省人。那時沒有冷氣,當南下的火車經過北回歸線時,天氣驟然變熱,我突然感覺到世界的廣大,興奮得像匹脫韁的馬,神魂早已奔向了那個新的、未知的城市。在我的眼裡屏東和台北像兩個不同的國度,大人說那是「和風」,日本的文化。在屏東,我第一次穿上木屐,赤裸的、稚嫩的雙腳磨擦於塑料寬帶和木板之間並不舒服,但覺得很美,不下於「灰姑娘」穿上了玻璃鞋。在院子裡踢踢躂躂的練習了幾天就神氣的穿著它上街,覺得自己不再是外來的人了。後來還能穿著木屐騎單車,而且不是普通的騎法,因為小人騎大車,人在車左方,右腳要從車桿下的三角形空間伸到右方的踏板上才能騎上車,至於歪在一邊的小身體如何平衡偌大的單車,回想起來簡直不可思議。

記得男子多穿人字帶夾腳的木屐,最神氣的一種是有前、後屐齒的高架木屐,下雨時配上棕櫚的簑衣,十分瀟灑。我很想有一件那樣披肩式的簑衣,但大人說棕櫚扎人,未能如願。青年男子有時腳上穿著這種高架木屐、身上穿著西裝,這種裝扮也是被後來那位僑生同學所不齒的,其實她在台北看到的還不過是非高架式的普通木屐。對外來的事物拿來怎麼用並不一定要原封不動,怎麼合用就怎麼用,本民族拿外民族的文化產物本已失了「真」,西裝配革履也不能變成外民族。

文字記載有屐齒的木屐在漢朝就已出現,《廣雅》說:「屐者,以木為之,而施兩齒,可以踐泥。」最為騷人墨客津津樂道的是宋人謝靈運發明的有活動屐齒的木屐,上山去前齒,下山去後齒。馬遠的〈雪屐觀梅圖〉將屐的物形和功用用視覺藝術含蓄的展現在畫中。感性充沛的李白觀物則情動:「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不禁使我聯想到一雙埃及古墓(三千四百多年前的新王國時期)出土的,銀子打成的平底夾腳涼鞋,當它穿在那位古埃及公主飽吸陽光、骨骼修長優美的兩足,又該是如何的動人。

土耳其人在澡堂沐浴時趿一種木製拖鞋,它給十五世紀的歐洲女人時裝帶來靈感,開始流行一種與我小時看到的高架木屐極其相似的木屐,名為「鞦平」(chopine 音譯)。早先是妓女穿著,後來盛行於貴族女子中,競相爭高,屐齒的高度象徵社交、身分的高低。齒高可以達到五十厘米,像踩高蹺,要有侍者攙扶或用拐杖支撐才能走路。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就用「經度」來取笑這種高蹺鞋子的高度。女人啊,女人,怎能讓這樣荒誕的時裝流行了兩個世紀!

我童年時在屏東盛行的木屐顯然是「和」文化的遺風,但並不證明當年先人東渡時沒有將中華木屐帶來台灣。在中國南方多雨之地,如閩、粵在二十世紀初葉還有人穿木屐。世上現存最早的木屐是在浙江慈城出土的兩件,它們屬於距今五千多年前的河姆渡文化。在日本,最早的木屐發現於北九州吉野里遺址的彌生文化(大約在兩千四百年前,相當於中國的春秋時代)。由於此遺址和其遺物與河姆渡文化,以及在如今寧波發現的春秋土墩石室墓極其相似,許多中、日學者認為此遺址的主人就是由華夏東渡來日的江南人。

河姆渡遺址在如今的浙江省餘姚市。餘姚是我父親的故鄉,但是我有河姆渡人的血源嗎?或是十足的中原南遷的後代?而中原的人又是哪樣的血源呢?兩只木屐,在地下沉睡了五千年,當年繩索穿過的孔眼完好如初,睜睜的打量著我這可疑的河姆渡人的後代,似乎想要告訴我一個祕密:「一旦穿過孔眼,繫上繩索,如果妳真的是河姆渡人的後代,就會聽到祖先踢躂的木屐聲,在多雨的江南忙碌著一天的生活。」

【2011/01/05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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