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工作、喝咖啡休息、甚至上床到真正入睡前的一小段時光, 打開收音機,讓古典音樂電台的聲音流瀉出來,當做背景,多好!

這是現在很多人覺得再自然不過的事, 然而從古典音樂的內在性質來看,卻是件再奇怪、再彆扭不過的事。

簡單問個問題:要讓古典音樂當背景,那音量要調在哪裡? 當然不能放得太大,一個強音就能波動情緒、干擾思緒, 所以只能調得小一點。可是,告訴我, 哪一個古典音樂作品沒有弱音、甚弱音、乃至極弱音的片段呢? 音量調低,那不就有些段落完全消失了嗎?

無法考究其來源,不過應當指出的事實是: 拿古典音樂當閒適背景來聽,是絕大的誤會。古典音樂內在質素中, 明明有著強烈抗拒被「背景化」的因素啊!

其他形式的音樂,從爵士、民謠到搖滾, 都沒有動用那麼寬廣的音樂差異的。從巴洛克時代開始, 西方古典音樂一直持續在擴張其變化可能性,音頻、 音量乃至樂句內部的變化狀況。

以歌詠為主要形式的音樂,其旋律幾乎無可避免都集中在中音部, 適合人聲唱出的音高,然而古典音樂卻想方設法, 即使在人聲作品中,都要努力突破噪音的限制。宗教歌曲、 歌劇詠歎調、藝術歌曲中,作曲家嘗試著寫更高、更低的旋律。 演唱家憑其天分,不斷挑戰最高音與最低音,同時分部制度確立, 藉由分工的形式,讓擁有不同音高的人,一起發聲, 使歌曲能涵蓋的音高範圍,從男低音拉到女高音。

類似的分工,在樂團發展上更清楚,也更極端。 為什麼要用那麼多不同樂器齊聚組成管弦樂團? 除了不同樂器不同性格的聲音外,更重要的, 眾多樂器混合出最寬廣的音高範圍。

先是絃樂部,就有音色最高亢的小提琴、音高最接近人聲的中提琴, 共震低沉的大提琴,還有比大提琴聲音更低更沉的低音大提琴。

換個角度看,有那麼多各具音高範圍的樂器, 那麼作曲家應該寫什麼作品呢?作品如果集中高音部,那大提琴、 低音大提琴要幹嘛?都是低音部,小提琴不就閒著沒事了嗎?

樂器組合印證了古典音樂非是高高低低、極高極低的走勢不可。
不只是音高如此,音量與節奏也如此。沒有其他任何音樂形式, 發展出古典音樂這麼大的節奏範圍。急板、激動快板、活潑快板、 快板、小快板、行板、小行板、中板、慢板、緩板、極緩板, 這些術語構成音樂速度的寬幅光譜,讓古典音樂可以游移其間, 充分變化。

這些速度可能性,不只是作曲家的選項,毋寧更是他們的自由。 作曲家並不只是在寫作曲子之前, 從急板到極緩板選擇一個速度來用而已,他可以, 事實上他必然在作品裡穿插各種不同速度。 傳統奏鳴曲形式本來就要求快、慢、快的樂章速度變化, 而樂章內部還可以有其進一步的快慢交錯。

從極緩板到急板,是古典音樂演奏者必須具備的旋律節拍能力。 小提琴演奏者的基本訓練之一,就是一弓要能拉六十秒, 還發出穩定、不斷不抖的聲音。鋼琴家的基本訓練之一, 是對著每分鐘一九六拍的節拍,還能準確、 平均彈出滑移的十六分音符來。
快能極快、慢能極慢,作曲家假定演奏者具備如此本事, 於是他就能揮灑去寫了。別的音樂形式,在節奏訓練上, 從不曾到達古典音樂的程度.

大編制管弦樂團,還給了古典音樂另一種自由--音量上的自由。 理論上, 一個樂團要能準確清晰發出單一樂器介於可聽聞與不可聽聞間的極弱 音,也要能全體一致用最大威力共奏, 讓音量等於所有樂器最大聲音的總和。而現實上, 世界頂尖的交響樂團,也真的都有這種紀律與本事。

拿分貝表去量不同音樂產生的音量吧!古典音樂不會是最大聲的, 但卻必定是變化幅度最大的。你能想像搖滾樂演唱會,有一兩分鐘, 樂聲小到和群眾的呼吸聲競爭耳朵的敏銳接收嗎? 你一定會以為什麼東西壞了。爵士樂適合在沙龍、小酒館裡即興、 盡興演出,可是要將音量放大到兩千人一起聽,感覺就不對了。 它們都在相對固定、狹窄的音量範圍裡擺盪, 通常只用了古典音樂音變化的三分之一左右幅度。

再聽聽看:為什麼受聲樂訓練,唱歌劇唱藝術歌曲的人, 唱起流行歌那麼怪那麼彆扭?不只是他們的發聲方式, 更在於他們處理樂句的習慣。古典音樂的樂句, 遠比流行歌曲的誇張、戲劇化。開端的小聲更小聲, 高潮的大聲更大聲,漸強漸弱過程更頻繁,而且更清楚明白。 漸強時每一個音都比前面的音強,漸弱時每一個音都比前面的音弱。

如果用古典音樂做標準,那麼大部分流行歌曲的唱法, 不管歌詞用怎麼熱情澎湃,不管歌手再怎麼力竭聲嘶,都是平板的、 變化不夠的。古典音樂裡不能有平板相續不變化的聲音, 它一直在流動、流動,有方向性的流動,是好音樂的基本前提。

只有在一種條件下,古典音樂才能變成背景。那就是用機械、 粗暴的方式,切割、馴化古典音樂。切掉最高最低的聲音、 最大音量最小音量的聲音,再讓極快極慢的變化囫圇帶過。 去除掉古典音樂原本具備的種種極端,只留下中間部分。

可是,這樣的古典音樂不就殘破不全了嗎?是的, 一項殘酷的事實是,許多自以為聽過古典音樂的人,嚴格說, 只聽了殘破不全的作品。好像把一個人最突出的特徵全部遮去不看, 才來判斷這個人漂不漂亮?不管因此認定的漂亮或不漂亮, 都不是對這個人的公平評價吧!

有一種最是傷害想像力與領悟力的習慣, 就是用漫不經心的態度對待世界。 以為事物就等同於其最平常最庸俗的部分, 因而不只失去了被這項事物刺激的機會, 還會進而喪失了自身發現異質刺激的能力。

把古典音樂當背景來放,是這種習慣最清楚的彰顯。那樣的聽法, 比不聽還糟。那樣的聽法,得不到真的音樂,卻多了平庸的贗品, 竊占了原本音樂的位子,讓真正的音樂,完整的音樂, 永遠都進不來。

全站熱搜

砂山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