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萬是個原住民,泰雅族人,八萬是個泰雅人常用的名字。他姓黃 ,黃字是漢姓,他只好頂著這個父親當年抽到的漢姓。當然,必須頂 著的還有其他的東西。
  他的父親是個頭目,但頭目在日據時代已經遭廢止,中華民國既沒 有鼓勵也無所謂廢止,而這小小的一方制度卻在無形中消失了。
  大多數原住民在我們印象中是笑口常開的,不跟人計較的,出草是 沒機會了,憂傷和激情都只好靠唱歌來宣洩。
  下面是八萬想說的話,我像律師,為他轉呈:
  我叫八萬,我和我的妻子都是原住民,我們都畢業於師大。
  六十多年來,無論是日本人當權,或漢人當權,原住民都沒有受到 充分的尊重。但以原著民隨遇而安的性格而言,只要不是「太超過」 ,我們也就不會太在意,能活下來就好。
  像以前的呂副座,曾「好心」勸原住民搬離山上,移民南美洲,真 是奇怪的建議啊!
  最近的九八課綱,其中國文部份宣稱要多加台灣資料。台灣資料也 無所謂,但不知為什麼會加入〈東番記〉、〈紀水沙連〉、〈裨海紀 遊選〉、〈遊關嶺記〉。這些選自明朝或清朝的文章,每篇都有一個 到十幾個「番」字。自從張曉風教授提出這個問題後,教育部從來沒 有給予一個善意回應。身為原住民,我對這個字真是非常非常非常痛 恨的,難道三四百年前漢人祖先對我族人掠奪詐騙猶嫌不足?如今還 要在教科書上教導子子孫孫繼續歧視番人?居然有些人表達的意見是 「『番』字也不壞啦,反正漢族一向都很沙文,叫別人蠻夷或夷狄是 很平常的事啦!」這是什麼話!難道我們就活該被侮辱?一千或二千 年前的住在中原地區的漢人怎麼罵鄰族我都不管,但今天漢人卻是「 住在番人的土地上罵番人」。不要告訴我番字不算壞字眼,你去問問 那一個原住民喜歡看到或聽到這個「番」字,「番」字無論是名詞或 形容詞都令我們傷心痛苦。
  拜託把九八課綱停下來吧!杜正勝犯的錯鄭瑞成幹嘛替他扛著呢? 難道鄭瑞成只是不挖鼻孔的杜正勝嗎?
  八萬的痛,其實也是其他漢人的痛。「番」字傷了原住民,其實何 嘗不傷漢人?因為原住民由於此字成了「被罵之人」,而漢族則成了 「罵人的人」,兩者相較,「罵人的人」更羞恥。所以,能不用這個 字就不用吧!
  魯迅曾在「狂人日記」中說,我的兄弟吃了人,而我是「食人者」 的兄弟,我又有何面目呢,雖然人不是我吃的。番字不是我們造的孽 ,但能跟它割切比較好。
  歷史有其光輝面,也有其陰暗面,互毆,互敵,互訾,互詆,四千 年算下來,人類的歷史是一部互惠史也是一部互侵史。至於四千年以 前,想來也好不到那裡去,只是那時代人類的本事小,只會打架不會 打仗,就算相罵,也沒有那麼伶牙俐齒。更重要的是,那時大部份的 民族都還沒有文字,沒有文字就不太有記錄,沒有白紙黑字的記錄, 就不太記仇,大家一糊塗,也就沒有隔宿之仇了。
  但人類變聰明之後,包袱就多了,我們要努力的反而是必須去甩開 歷史包袱,曾經漢人罵人家是番人,而且還來個生物大分類,分成生 番、熟番。番字也可以搖身變成形容詞,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番 !」恰如廣東人稱老外為鬼,也是分得清清楚楚,成年老外分別是「 鬼佬」「鬼婆」,年輕人則是「鬼妹」「鬼仔」。老式廣東餐廳裡, 廚師會大聲問跑堂「咕咾肉是鬼吃的還是人吃的?」,事關口味,人 鬼必須涇渭分明。當然啦,其中人是指我中華上國之人,鬼呢?當然 就是面目猙獰的洋鬼子囉!過去的事過去了,你想用懺悔的眼神或自 嘲的笑容來看它都可以,但現在是民國九十七年了,不要再叫小孩去 讀什麼「番」啊「番」的了,這事的道理不是很簡單明瞭嗎?


《回應與挑戰》「番」字倒著讀

【遊子】
  頃讀11月17日人間副刊登載曉風大作「住在番人的土地上罵番人─ ─八萬的信」一文,對其文章中停止使用「番」字稱呼原住民的呼籲 深以為然。這種以漢人為本位的歧視字眼的確不該隨意沿用──除非 有朝一日「番」字被賦予了新的意涵。不過作者以「番」字為理由反 對九八課綱國文讀本選入「東番記」、「紀水沙連」、「裨海紀遊選 」、「遊關嶺記」等明清時期的文章,本人認為有待商榷。文學作品 是文字藝術,也是一種文獻,閱讀文學讓我們得以窺探作品生產時空 特定的政治社會情勢及文化。因為特定的意識形態而廢棄文學,不如 將之「倒著讀」(reading against the grain),更有裨益。
  上述明清時期文章中頻稱台灣原住民為「番」,自然大大不妥,不 過我們卻不必因此就封殺這些深具歷史意義的作品。相反地,教師在 講授這些文章時,正可藉機引導學生思考明清以來──甚或更早的─ ─中國及台灣文化中的漢人本位主義;比對今昔,這些文章正可提供 很好的文化接觸教材。前人視為理所當然的帶侮辱意味的用辭,體現 了當時主流社會的漢人優越價值觀。讀了這些文章,不管是漢人或原 住民都可藉此了解那一段原住民被野蠻化的歷史。有時避諱談論歧視 反而是忽視,從而加深歧視。而了解歷史,可幫助我們避免重蹈覆轍 。若講解這些課文的老師能適度引導學生用批判而非全盤接受的方式 來「倒著讀」這些文章,則閱讀它們不但不會複製「罵番人」的文化 ,反而能進一步探索該文化的形成背景並發揮警惕作用。
  以本人在美國大學教授美國文學史為例,所選的課文除了所謂的少 數族裔作家外,也包括了許多的白人作家。選讀的歐裔作家最早可溯 自「發現」美洲的哥倫布及十七世紀的約翰‧斯密(Captain John Smith)等歐洲探險家。這些人的書信作品中,不乏歐洲白人種族至 上的優越作風及對美洲原住民的野蠻想像,但這正是這些作品有意思 的地方之一。透過閱讀這些歐洲人的美洲遊記,我帶領學生檢討歐洲 人當年對待美洲原住民的態度及作為,透過那些現在讀來不免讓人頗 感荒謬的描述,歐洲人的種族優越及殖民心態昭然若揭。比方說,哥 倫布視美洲的原住民部落為無物,明明遇見了無數的原住民並見到他 們的部落組織,卻又矛盾地大嘆美洲這個物產富饒的「新世界」人煙 稀少亦無政府組織,因此可提供歐洲人海外拓展的新天地。比之歐洲 人對美洲原住民的滅族屠戮(genocide),哥倫布以文字行之的種族 屠殺可視為始作俑者。
  相異文明接觸時,弱勢文明遭蹂躪抹煞的過程往往可見諸強勢文明 的遊記中,許多歐洲人的美洲、非洲或亞洲遊記,在在印證了這點。 本人對「東番記」等文未深入研究過,但「東番記」可能是最早描繪 台灣平埔族生活的中文著作。檢視當年漢人接觸台灣島嶼及其住民所 留下來的紀錄,應可一窺漢人殖民霸業的來龍去脈。這樣的閱讀不僅 可讓學生接觸文言文學,亦可以古鑑今,提醒我們尊重「非我族類」 ,是文學課也是文化和公民課程。文學之用,斯為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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