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坐在一個樓上咖啡室近窗的位子,我俯視着路上的行人。

看着愈來愈多白領從辦公大樓走出來,向着不同的方向急步前進,我在想,為什麼那麼多人在同一時空一起走動,卻不會碰到對方。

然後我想,大概是他們不會去想自己要走路的原因,只知道自己走路的目的,而且只關心自己想達到的目的。他們根本察覺不到自己在跟其他人一起走路。

我們要一起生活 又要互相疏離

上 個星期日,我跟兩個朋友到訪深圳大芬村。走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想到酒店休息。我早已預訂了房間,把地址、電話及地圖都列印出來。怎料到,原則上只需十分 鐘的路程,一行三人,拿着地圖,東張西望,從黃昏走到入黑,仍然未有頭緒。我向數個路人問路,但當地人對街道的名字毫無認識,甚至連附近的建築物叫什麼名 字都不知道。

香港警察總是在街上巡邏,內地的公安卻不會出現在深圳的街頭,區內是有保安的,但他們總喜歡在行人道上找個陰涼的位置,放一張 椅子,有時伏在案上,有時就一直呆坐着。我本以為他們大概會知道附近的街道的名稱,怎料他們也跟我一樣,一無所知。明明酒店就在咫尺之間,走了一小時還是 找不到。

這個是他們生活的地方,但他們連街道及大廈的名字都不知道,每天上班下班然後休息,休息後又再上班下班。深圳的大廈興建速度比 香港的還要快數倍,當地人卻不覺得環境的改變有什麼問題,而且不會理會,只要不影響自己的生活便可以了。

我同意「安分守紀」很重要,每個人也有自己所關心 的人和事,不理會與己無關的事情是合情合理的。然而,我們能夠「安分守紀」的前題是甚麼?

在文明的社會,「安分守紀」的心態甚為普遍,因為 法律把人的權利保障了,於是我們把一切都當成「應得的」,「只要我不打擾別人,別人便不會打擾我」。但為什麼法律會出現呢?

這是因為人們意識到,我們需要 生活在一起,若果要相處得更好,需要大家彼此作出一些承諾。但到了今天,我們竟然會希望自己在法律的限制下,跟別人疏遠得愈遠愈好。

香港人要有目的才會主動

到 過不下數十個記者的分享會,有一點是大部分記者都會提出的﹕記者可以得到很多其他人不會有機會獲得的經驗。經常被舉出的例子有「在天災橫禍中採訪,能夠第 一時間親身經歷滿目瘡痍的情景及跟當事人接觸」等。

不過,難道只有記者可以在災難發生時到訪災區嗎?只有記者可以跟很多人接觸嗎?記者只不過是一些可以把 這些行為當成工作一部分的人而已。做記者的好處是可以獲得寶貴體驗,但別忘記,他們亦可以掙到必須的金錢。沒有薪金的話,香港人又怎會主動到處體驗,到處 了解社會大大小小的事情。

這是個主動性的問題。香港人肯定是世界上最忙的人,但我絕不相信所有香港人都必須這樣忙。無疑,很多活在貧窮線以 下的人,他們的生活只可以有工作及休息,有些甚至連基本的休息的時間也沒有。

我指的香港人,是那些還有時間去看電影、唱卡啦OK及旅遊的人。在他們當中, 很多人對社會上發生的事其實是關心的,他們會讀報紙,看六點半新聞報道,至少間中也會看看網上的新聞或不同的資訊。然而,在這些人當中,會站出來表態的 人,寥寥可數。原因是,香港人很忙,除了忙於工作,更忙於娛樂。要做跟自己沒有切身關係的事,不如娛樂一下好了。

要香港人做任何行動,都需 要先找個行動的理由。想得到寶貴體驗的人有很多,但若果做不成記者,沒有工作這個藉口,他們便不會去做。

上星期中大校長候選人沈祖堯(現已當選)在烽火台 會見同學、數星期前千人合照怒撐菜園村及一些生活上我認為值得記錄下來的片段,我都會攝錄下來。每次身邊的同學看到我在錄影,總會問我﹕「用來交哪一科的 功課?」我只不過是覺得應該要把它們拍下來,於是便拍了。值得記錄下來的片段每天都有很多,我不會每一次都為自己找一個除了「應該要記錄下來」的目的去拍 攝。

為什麼香港人往往只會做一些目的明確的東西呢?其實「應該要記錄下來」跟「交功課」的分別是,「應該要記錄下來」不會令人獲得學分, 「交功課」可以帶來的是分數、一級榮譽畢業、大公司的工作機會、高薪厚職,然後呢?就只有用掙回來的金錢去娛樂。

中大有近十個學生會、十多個社會工作組 織,我懷疑,沒有職位的話,他們當中還有多少人會參與校政,會參與社會工作。

累鬥累 不如住在深山裏

某 一晚,我在大會堂看完一齣舞台劇,已是晚上十時。我跟朋友在麥當勞填滿了肚子,甫出門口,看到馬路的對面停泊了差不多十輛跑車。每一輛跑車的牌子和顏色都 不一樣,但都有一兩個壯男看守着。我走到他們旁邊,才發覺原來旁邊是一間酒店。

酒店內大概有一群富豪在玩樂,鬥豪爽、累鬥累。一群壯男的生存目的就是為了 看守一輛又一輛汽車。有錢的人把金錢用於娛樂,沒有錢的人因為金錢而要做有錢人的奴隸,這是我們想要的相處嗎?

大芬村以複製名畫聞名,雖然 最近多了原創藝術家進駐,村內大部分人都是從事臨摹的商業藝術工作者。臨摹也是一份工作,但工作就是工作,他們不會過問用來臨摹的照片或畫是怎樣來的。保 安不會理會附近的街道是什麼名字,安守本分便好了。生活所逼,他們也許只能這樣生活。

香港人又怎樣呢?我們以目標為本,最終的目標只有金錢,金錢之後便是 娛樂。誰會在意我們為什麼要用法律來限制自己?我們為什麼要住在一起?你不得不承認人是要跟其他人一起生活的,彼此不認識的路人也是要走在同一條路上的。 不關心周圍有什麼事發生、在什麼情况下都要安分守紀的話,不如住在深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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