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幾句髒話髒字,像是 shit!、damn!、dick!、bitch!、fuck!,是全球都愛分享的聲音,是無國界的感歎詞詛咒詞,是世上最共通的語言。它甚至與人們的英語程度完全不相干。一般總會將這個現象歸罪於英美文化,尤其英美電影電視音樂流行文化,的強勢傳播、英語覇權、自我殖民什麼的。然而,事情當然不像大學研究生想的這麼簡單,這裡面有許多許多好玩的微妙。

其中很重要一個因素是,文化距離,及距離產生的美感。用外國語說句髒話,除了時髦洋派高級之外,對於本國的說話人與聽話人其實並沒有產生等樣的語意文義效果。從語意方面來看,也正是這層聽力隔閡,語言隔閡,這由能指與所指構成的聲音符號系統裡的指涉阻斷劑,讓英語髒字在中文語境裡如此受歡迎。因為它在中文語境中,很反諷地,其實是乾淨的。

就好像,在中文書裡 blog 裡都要用「操」、「逼」等替代諱字來美化和掩蓋原本不堪入目的漢字的一些作者,卻可以很輕鬆自然地寫出拼出 f u c k 四個英文字母。就像「美眉島聲音現象系列」裡一篇前文《美眉島聲音現象:(三)Fuck Fuck Fuck Fuck Fuck》裡提到的,令洋人不解、不能忍受的是,漢人甚至會以口掛英語髒字而自豪。根本因為中國人根本聽不到讀不到感覺不到那個英文字之髒。根本是戴著橡皮套子在幹。用美眉島島語獨有的語法句型來說:根本是在幹假的。

另外,媒體上的美國人,尤其全球酷字的代言人──美國黑人,實在太酷了,酷到能把最髒最刺耳的字都偶像化,神聖化,變成悅耳的音節。拿美國黑幫說唱來說,Ice Cube 的音樂好聽夠力至極,即使四分之三的歌詞都是髒到不行的髒字,仍然絲毫不減其美韻。你聽著那首酷歪了的 R&B 風的 “X-Bitches” (War & Peace, Vol. 1, 1998) 裡的那句指著三人一個個罵的 “Fuck you, fuck you… and fuck you”,能不開口跟著唱嗎?

用自己的語言唱呢?髒話中文固然可以出現在男人私下談話的每一句話裡,但可能出現在流行歌歌詞裡嗎?Motherfucker 一字的中文版可能在流行歌裡出現嗎?普通話(國語)流行歌裡最危險的一次可能也不過是崔健斯斯文文、充滿壓抑唱出的那句:「我去你媽的,我就去你媽的」。

若要譯 Miles Davis 自傳,譯者編者動筆之前就必須先解決的頭號難題就是:充斥全書充斥 Miles 滿嘴的 motherfucker 這個字該如何美化,如何改寫?但這字從 Miles 老大嘴裡出來,怎麼就是,他奶奶的酷?

這現象太奇妙,太堪玩味。但上面都還沒說到重點。兩月前,在關於語音學和其他毫不相干的一堆胡思神遊裡,我猛一頓悟,得一新論,全是由語音,由聲音本體出發,是回到具象音樂老祖 Pierre Schaeffer 的「聲音體 objet sonore」和「還原聆聽 écoute réduite」(切斷聲音與外界一切的符號指涉聯繫而專注聲音本體現象的聆聽模式)的層次。

在我看來,英語的髒話字,就是「入聲」字。它們多半在聲響上相當於漢語的「入聲」。比如前面提舉的 shit!、damn!、dick!、bitch!、fuck! 等。

漢語入聲的特質是短促、急收尾,拼成羅馬字母時常呈 t, p, k 等尾音收口 (lok, tut, tap)。在現代北京話/國語/普通話裡,入聲早已被一刀全部砍掉,但仍保存在粵語、閩南語、吳語、晉語等方言中,甚至連鄰國的日語、韓語,越南語中也還能看到痕跡。

一般形容入聲的聲響會說它有種「急促閉塞的頓挫感」。但我認為,它由於特別短、急,其實具有一種激烈的爆發性。在某些場合,它是發音者在脫口之前就必須先儲備一些力與氣,最後才迸發出來的。那「憋、爆、收」的味兒,那節奏,那趣味,不是只通普通話/國語的同胞可以輕易體會的。但,只要會罵 Fuck you! 的同胞就可以。

除了入聲之外,這些英語髒字甚至也是「第四聲」(去聲)。這入聲+四聲的本質、這種重味爆發的力量,就是英語髒字的語音本體力量、聲響本體魅力。

漢語髒字呢,在聲響方面稍稍遜色。比方漢語的頭號髒字肏,就不是入聲字,即使在古漢語中讀法似乎也不是。肏字的結尾「奧」音是開放的,無力的,它的聲響力量來自於它開頭的聲母在齒間的磨擦爆破性質,以及它韻母的第四聲降調。幹字也差不多是靠四聲的快速降調來壯聲勢,但起音的聲母又更弱了些。現代漢語中保存入聲字最齊全,最具漢語古味的廣東話、閩南語,它們的主要髒字,似乎也不是入聲字,有的甚至不是去聲降調。

入聲在現代北京話/普通話/國語中被全數拋棄,是漢語歷史發展中的一大損失。也是為什麼今天廣東話、閩南語流行歌都要比國語歌好聽、更堪把玩的一大主因。

Fuck! 結果竟然是英語髒話,讓我們懷念起,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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