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由國際大導演胡金銓編導,歷時兩年,耗資數百萬元,全部在韓國取景拍攝的影片《山中傳奇》,在觀眾千呼萬喚之下,終於在當年暑假黃金檔隆重推出和大家見面。由於影片製作、編導、演員陣容十分堅強,在韓國拍攝期間,即引起國內廣大影迷的關注,傳播界更以大幅版面詳細報導其拍攝過程。照理說,《山中傳奇》應該廣獲影迷的支持,票房更是應該節節上升才對,然而事與願違,看過該片的人都抱怨「看不懂」,「連故事說什麼都搞不情楚」,影評家也認為導演沒有把故事講完。一夕之間《山中傳奇》由高峰跌至谷底,票房慘不忍睹。然而這部廣受批評的電影,卻在年底舉辦的第十九屆金馬獎獲得評審團一致青睞,囊括最佳劇情片、導演獎等六項大獎,幾乎打破歷年來金馬獎得獎最多的影片記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何有如此大的落差?

《山中傳奇》是根據宋朝時代流行的小說「宋人話本」,當中一篇叫〈西山一窟鬼〉改編而成。劇情描述宋代書生何雲青(石雋飾)隻身前往西山抄寫佛經,以超渡當年戰死邊彊的大批官兵,沿途誤陷鬼魅纏身的「美人計」而不知情,之後竟與女鬼樂娘(徐楓飾)結為夫妻。爾後引來眾鬼搶奪經文,愛慕何雲青的女鬼依雲(張艾嘉飾)出面搭救,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對決。

從《龍門客棧》開始,胡金銓一系列的武俠片如《俠女》、《忠烈圖》、《迎春閣之風波》等為此類電影樹立了楷模。他在剪接節奏、畫面構圖上所下的功夫,無人能及。這次拍攝的《山中傳奇》格局更大,影片開始一場的山林、夕照、步聲氣派之雄偉,在中國電影中堪稱首見。因此,大家莫不期待早日觀賞到大師這部精雕細琢的電影。果不出所料,《山中傳奇》搶先在暑假頭檔上映,立刻造成滿坑滿谷的盛況,對於看厭拳腳片、胡鬧片的觀眾而言,可說是如久旱之望見雲霓,為之心脾一涼。

可惜好景不長,電影上演沒幾天,幾乎所有看過此片的觀眾都發出一個疑問,那就是「看不懂」,甚至說「不知道演些什麼」,也有人表示,「意境很美,但步調零亂,使人有上氣不接下氣之感」。像一顆悶炸彈,炸得大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緊接著各報影劇版的影評陸續登場,記得當時《民生報》首先發難,說《山中傳奇》放映時間長達一小時五十分,目前在國語劇情片中應屬長片,可是看完本片的感覺是,「導演好像沒有把故事講完」,有些地方交代不清,有些地方又嫌冗長。作者並說,胡金銓處理歷史片、動作片向來有其獨特的風格,《山中傳奇》主要內容情節經過過於簡化,只剩下情節與情節之間的過場戲。不管是哪家報紙的影評,都是針對戲院放映的一小時又五十分鐘的版本發表評論。

事實上,《山中傳奇》全片共長三小時又十分,當時片商為了配合國內戲院每天放映場次(一天六場),硬是將它剪成一小時五十分的版本,儘管導演一百個不願意,也無濟於事(胡導演日後絕口不提《山中傳奇》被胡亂剪去一個多小時這件事,他甚至沒看過被剪成二小時的版本)。如此一來,劇中人物的前世背景,因果造化都失去蹤影,剩下一個薄弱的故事架構,難怪觀眾看得霧煞煞,抱怨連連。

最令人發噱的是,孫越為了拍攝此片,跟著慢工出細活的胡導演及演員在韓國一待就是一年,片子上映時,孫越一個鏡頭也沒有,他的朋友紛紛向他反映:「老孫呀,怎麼回事?廣告上、片頭上你的名字都不小,還想看看你在韓國苦了那麼久,還被汽車撞斷了骨,究竟熬出什麼成績,結果連個背影也沒見著!」連孫越的老婆也說:「電影演完了,你還沒出來呀!到底哪一個是你呀!」

孫越苦笑著回答:「一定是片子太長,所以把其中倒述的三段戲給剪了,我是活在回憶裡的,這一來就沒有我了。」

就在大家對影片議論紛紛時,電影圖書館特別為胡導演辦了一場座談會,邀請包括瘂弦、葉維廉、何懷碩、李昂、王曉祥、洛夫、汪瑩等藝文界人士參加,在長達三小時的討論中,胡金銓向詢問者陳述他的電影觀點。胡金銓表示,自己的電影已面臨最現實的考驗,以後他拍片最要緊的是減低成本,在不失去理想的原則下去爭取營業方面的成績。但他也表示,永不放棄對電影藝術做更大追求的「野心」。

這場座談會顯然沒有為胡金銓的電影加分,《山中傳奇》在票房極差的情況下,黯然落幕。這應是胡金銓從影以來,耗時最多,花費也最多,卻是票房最差的一部,他的難過是可想而知的。

猶記得《山中傳奇》在韓國拍攝時,不時有拍攝新聞傳回國內,其中有一場張艾嘉帶石雋去採草藥的場面,用了很多煙,拍出一種冷颼颼的美麗的景致,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多年後,胡金銓在接受日本媒體訪問時,曾透露,「那是雪獄山,景色很美,雪獄山之中只有一間酒店,我們每個人都住在那裡,但離拍攝現場還有一大段距離,我們通常清晨四點起床登山,大約要走三個鐘頭的山路,韓國的冬天相當冷,每天一大早就要頂著酷寒,抬著器材上山,拍得很疲累。」他絕沒有想到,這麼嘔心瀝血拍攝的影片,下場竟是如此。

原以為《山中傳奇》就此下台一鞠躬,未料各國的影評人,對「山」片有極高的評價,紛紛邀請胡金銓參加各國影展,胡金銓又再度奔波各地。就在胡金銓在維也納為「山」片宣傳時,接到金馬獎的電話,原來《山中傳奇》已被提名九項金馬獎,胡導演得知匆匆趕回,參加11月2日舉辦的頒獎典禮。結果《山中傳奇》爆出冷門,以壓倒性的勝利,獲得包括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最佳配樂、最佳錄音、最佳美術設計等六項大獎。特別要說明一點,參加金馬獎送選的《山中傳奇》,乃是未經切割的原版,也就是說,只有評審才看過該片的完整版。

《山中傳奇》獲獎的第二天,就有讀者投書給《聯合報》,希望能觀賞到全版的《山中傳奇》,盼望片商能重映,好讓大家也能評賞這部獲獎最多的影片其成功的意境何在。照理說,電影在獲得多項大獎後,片商無不打鐵趁熱,迅速推出得獎影片,搶攻市場。令人不解的是,《山中傳奇》的片商竟然沒有任何動靜,也不在乎影迷想一窺全貌的要求,眼睜睜的看著這個良機飛走。

一年三個月後,就在大家都不記得《山中傳奇》這部電影時,片商居然拿出「山」片的完整版重映,檔期放在春節前一個禮拜,也就是家家戶戶忙著過年的前夕,一看就知道是拿來墊檔的。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再進戲院,補足以前被片商胡亂剪掉的部分。說來令人難以置信,當天連我只有四個觀眾,我好想跑到戲院門口,對著過往的民眾大聲為大師宣揚,這部有著輝煌成績的電影。

一晃好多年過去了,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山」片重映,拜科技之賜,這些年許多塵封多年老片紛紛以「舊瓶新裝」的姿態出現,獨不見《山中傳奇》的蹤影。我想可能無緣再看這部電影了。未料前幾個月居然在坊間發現「山」片重現江湖,我不清楚是不是完整版?立刻打電話向片商求證,對方告知片長兩小時,不是完整版,完整版要半年後才會上市。等了半年終於買到我夢寐多時的影片,彷佛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那一刻內心真是激動。

如果你沒有看過《山中傳奇》,或是當年只看過胡亂修剪的版本,建議你不妨看一下,保證讓你讚不絕口!

【2010/11/2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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