囗廾構造
商場的構造,就像在一個「囗」字裡,放進一個「廾」字,線條就是通道。每一區塊再以木板隔成10~12間,全部總有80個以上的攤位。
蔣介石總統過逝那年的秋天,我初履此地,樓下實際營業的書商,大約有70餘攤,其餘有賣冰、文具、運動器材者;二樓則還有大約7、8家參雜在古董文物、電子零件店之間。彼時所賣皆為舊書,進門三面書牆,加上地上疊擺,頭頂懸掛,走道置放者,平均每一家存書,總在5000到7000本之間。換言之,整個商場隨時約有50萬本的書冊等待你去翻索挑揀。人間滄桑過後,如今二樓全數淪陷,成了電腦組件大本營。地下樓新書店、唱片行、光碟間、運動器材店林立,真正還在經營二手舊書的,算一算,也不過就剩20餘家了,設若存書不變,仍在五、七千之間,那麼逛一趟,可以入目的,也不過就是10餘萬本了。從50萬到10萬,正是商場30年變化表徵。那麼,書都到哪裡去了?初夏某個週末午後,我站在因惡疫影響而冷清少人的商場通道,從這端直視比端,盤算著這一切,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隨即,我堅定地告訴自己,今天絕不買書!





第一眼看到邊看電視邊顧店的那國中小男生,心裡第一個念頭是:這,會是她的兒子嗎?繞了一圈回來,發現她正在呵罵他,桌下一隻狗兒見怪不怪,無精打采躺臥著。我確定,這是她的小孩。她朝我笑了笑,我也點點頭。「你兒子呀?」「是呀」「這麼大了?」「越大越難教了」長期抽煙的結果吧,我發覺她的牙齒不太白了。最早認識她,她還在唸小學,下課後總會來幫忙顧店,反正就是照著書後手寫定價出賣,誰都行的。小小年紀的她,出落得清秀,卻也很「恰」,其他攤家主人常愛逗弄她,惹她生氣,引來一堂歡笑。國中之後,她的出現次數減少,裙子越穿越短,臉上也顯露叛逆之氣,一個軟趴趴的褪色藍書包,經常隨處丟在書堆之中。等到再相逢認出她時,已是退伍過後好久的事了,她離開學校結婚生子又離婚,現時有了一名男友,常時帶著一隻狗,邊抽煙邊看電視邊講電話邊照顧店頭。商場因拆遷問題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偶然跟她閒聊起來,聽她犀利而明快地分析吐露各種情狀,乃至公家的顢頇、警察的無理,我靜看著她新塗畫過的豔紅嘴唇,驚訝於她理直氣壯的說服能力,忽然感覺到命運的存在,換一個時空環境,或者,她也就是一位很好的民意代表,甚至學者吧。


香腸攤


他的攤子很典型,腳踏車後座安裝一個四方鋁盒,上面內凹置擺橫條,底下燃燒炭爐,生香腸則垂掛在鋁盒之上ㄇ型欄杆上晃蕩。他常時的位置,多半在商場正面左側入口邊,一面隨意撥弄翻烤著香腸,一面四處張望,戒備警察取締。早年此地悠閒人少,他還有一個粗磁海碗,讓人擲賭骰子,如今人多警察也多,就不賭了。買條香腸邊吃邊逛,幾乎成了我逛商場書攤的儀式之一,起源大約始於退伍後,原因在學時,我根本吃不起5塊錢一條的香腸,也不敢擲一次2塊錢的骰子。當然,如今價格早翻了幾番,躍上25元了。一條香腸,大約可陪我逛完半邊商場,逛完後,如還不過癮,我會再吃一條。這時候,多半他會在中段側門閃避警察,假如還在正門,往往正跟警察閒聊著,此意味他已收到罰單了。警察一天只開一張罰單,這是默契。地頭久了,彼此都認識,所以他也跟警察扯扯淡,不過,我確認,從來沒有警察吃過他的香腸。


愛唱歌的老歐吉桑


我是先認識他的父親,再認識他的。多年之前,他的父親在鄰街名為「新商場」的地下樓開了一家仄逼而無甚可觀的小書店,我經常走過門口,偶而也進去逛逛。無論何時,60多歲的老歐吉桑總在收聽喋喋談話賣藥播放台語歌曲的電台節目,令人訝異的是,幾乎每一首歌,他都能自得其樂笑瞇瞇地跟著大聲哼唱︰「港都夜雨」、「淡水河邊」、「快樂的出帆」、「再會夜都市」、「離別的月台票」……那還是台語黯淡沒有卡拉OK電台不准點唱的年代,聽到老歐吉桑的歌聲,總會讓我想到我那酒醉後便一定要大聲唱歌直到睡去的父親。後來,好長時日店門緊閉,我初不以為意。等到店頭存書出現在商場另一書店時,我追問老闆,才知道老歐吉桑已經過逝,人手不夠,只好把存書清到這邊。他即是他的兒子。我一邊向他致哀,一邊翻尋老歐吉桑的「遺書」。難以置信竟看到一套細細包紮、保存非常完整的雍正刻本藍鼎元《平臺紀略》。「這是我父親的寶貝,他往生了,才敢拿出來賣的」他解釋說。翻弄許久,問過價錢後,雖經好意減價,我畢竟黯然縮手,需要五分之一月薪的書,真是難呀。那天夜裡,在中風父親床邊打地鋪的我輾轉難眠,起身垂看連睡眠都充滿苦難的父親的臉龐,想起昔日他酒後的自得歌聲。「再無法唱了吧!?」我心中哀傷地想著。隔天,向人借了一筆錢,把書買了回來。再不久,父親二度中風,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再後來,我把書捐出去義賣。再過幾年,父親又能唱歌了,想像正跟著老歐吉桑一起在某處大聲高唱「男兒哀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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