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他們改頭換面一點都不誇張,這些手上拎著簡單衣物二、三十歲的「返鄉客」,都是在美國服刑屆滿後被驅逐出境的薩爾瓦多人;他們離鄉時的純樸和靦腆都留在美國,帶回的是令人感嘆和戰慄的新面目。

中美洲薩爾瓦多年度傳統收割甘蔗的季節已經來臨,糖廠主人加入咖啡園、棉花田莊園主愁眉苦臉的行列。這個幾乎純靠僑匯度日、失業嚴重的國家,竟然找不到下田採收的工人。上周薩爾瓦多農牧部宣布,到明年底至少要引進十萬名外勞,才能應付需求。
糖廠負責原料的經理艾斯里奇表示:「為了填補今年收成一千兩百人中短缺三百個人手,我自己到宏都拉斯鄉下挨家挨戶的去找人,順便當場簽約。」很明顯的薩爾瓦多人對砍一千公斤甘蔗才一塊七美金的工資興趣缺缺,超額獎金也沒有幫助。「工人全跑到美國去賺外匯,我們只有傻瞪眼!」

三分之一人口跑到美國

勞工短缺的問題,要追溯到八十年代由美國支持的反共戰爭。十年內戰期間民眾大量逃往美國並接受給予難民的臨時庇護,造成今天這個人口六百七十萬人的國家竟有二百二十萬僑民在美國的奇特現象。在美國打工的難民中,目前持有臨時保障身分登記的將近二十五萬人。

在美國的百萬鄉親僑匯支撐,薩爾瓦多四年前廢除本身貨幣,成為中美洲繼巴拿馬之後第二個使用美元的國家。以「薩爾瓦多儲備銀行」發布僑匯收入的數據來看,今年前十個月共匯入二十二億九千五百一十萬美元(七百一十一億台幣),如果全國均分的話,每人可以分到三百四十美元(一萬一千五百台幣)。

當然不是每家人都有僑匯收入,也不是人人都過得起用美元買進口貨的新生活。人權組織估計每天平均有超過百名經瓜地馬拉、墨西哥北上投靠親友尋覓「樂園」的淘金族;年輕人失去在家鄉工作的興趣,更遑論下鄉了。八十年代壯丁逃避戰亂和在內戰犧牲,曾使得男女之比一度高達一比五,這歷史數據,正悄悄地捲土重來。

成中美洲最大安全威脅

當成群的年輕人呼朋引伴偷渡北上時,幾乎每周都有包機由美國飛抵聖薩爾瓦多,帶回已經改頭換面的新薩爾瓦多人。說他們改頭換面一點都不誇張,這些手上拎著簡單衣物二、三十歲的「返鄉客」,都是在美國服刑屆滿後被驅逐出境的薩爾瓦多人;他們離鄉時的純樸和靦腆都留在美國,帶回的是令人感嘆和戰慄的新面目。

由於他們在家鄉沒犯法,因此當他們卸下手銬走下飛機由薩國當局清點後,都能昂首闊步走出聖薩爾瓦多國際機場。這些人大多有著共同的特徵:身上、手臂甚或額頭都有代表不同幫派的刺青。

這批事實上不受歡迎的返鄉客,結合移民幫派爭奪地盤的殘酷和美國黑社會的血腥,在短短數年間已經在家鄉發揚光大,也衍生為跨越中美洲國界的最大安全威脅。薩爾瓦多國家民警的統計指出,今年前十個月超過三千人成為社會犯罪的犧牲品,遠比去年全年的二一八四人為多,況且沒有減緩的趨勢。

自詡鱒魚回游卻危害家鄉

由美國遣返的幫派分子,屬於西班牙文字典裡一個新詞MARA,這遠比任何國家少年犯罪兇殘的「麻辣」幫派,據估計已有超過兩萬人,要對薩國三千受害者的55%負責。

「麻辣」一詞源自上世紀四十年代,當時在洛杉磯貧民窟出現一個名為Mara Salvatrucha「拯救鱒魚」的組織,自詡為力爭上游的「鱒魚」並以武力保護自己和親人;但多年來該組織搖身一變成為收取保護費和勒索販毒的幫派,甚至「回游」返鄉危害社會。

十一月初,首都中心聖安娜廣場水泥凳上發現黑塑膠袋裡裝著的一枚少女頭顱,正是「麻辣」炫耀踩入新地盤的血腥例子。而墨西哥警方在過去兩年四個月期間逮捕了一一九三名由「麻辣」指揮的幫派分子,更令鄰國憂心。中美洲國家十月份甚至召開防止麻辣幫派越界串聯的高峰會議,威脅之大已經遠超想像。

內戰留下槍械助紂為虐

聯合國發展組織統計,薩爾瓦多內戰結束後留下至少五十萬把不同口徑的槍械,提供日益擴大的「麻辣」組織發展的配備;全國半數生活在貧困狀態下的民眾,更是這些無所不在的「麻辣」凌虐對象。「薩爾瓦多婦女運動」代表安娜.奧雷利亞納在薩卡總統宣布鐵腕對付社會犯罪時,一語道破關鍵所在:「我們不需要更多的嚴刑峻法,政府應該替年輕一代的出路想想,來疏導而不是引發更大的對抗。」

在鄰國宏都拉斯上周日總統大選前,兩大主要政黨競相以如何對付幫派犯罪作為主要議題爭取選票。執政的「國家黨」總統候選人洛沃聲稱以恢復一九四六年廢除的死刑,鎮攝日益坐大的幫派組織。得票領先的「自由黨」總統候選人賽拉亞建議興建更多的監獄「永久看管」罪犯,但也是治標不治本的權宜之計。

中美洲原本最勤奮工作效率最高的薩爾瓦多,在大量移民留下的單親家庭造成傳統價值流失後,勤奮已逐漸成為過去式。但目前最大的挑戰,還是美國政府透露出明年夏天「臨時保障身分」屆滿後可能消失的訊息。薩卡總統上周親自前往佛羅里達拜會布希總統之弟、傑布.布希州長,請他替二十五萬薩國公民求情,傑布答應代轉,但沒有掛任何保證。

僑匯一旦中止恐引難民潮

宏都拉斯總統馬杜羅也請布希以人道立場考量延長給予宏都拉斯非法居民的工作權,以免約十五億美元(五○四億台幣)僑匯中止,引發難以阻擋的難民潮。

我記得一個周日上午在首都艾斯卡隆大道旁餐廳和老友進餐所見的一幕,一位長字級官員和兒子走進餐廳,兩名隨扈隨即各據兩個進出口,停在外邊的轎車和越野車沒有熄火。這位官員和家人匆匆進餐後隨即離去,緊張的感覺令人忘卻咖啡的美味。入夜後街上車輛和行人稀少,八十年代採訪內戰似曾相識的記憶,再度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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