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奧斯卡的氣氛有些詭異。

提名七項的「贖罪」雖然已經獲得金球獎與英國金像獎雙料最佳影片的肯定,但少了最佳導演提名,宛如轎子的扶手少了一邊,想要歪斜踉蹌搶得第一,並不容易,而且身為一部英國片,又更難吸收美方愛國會員的票了。

我們得先搞清楚,奧斯卡是一個由眾多影藝學院會員投票決定的電影獎,亦即是由「同行」來決定得獎結果。因此,除了影片表現的成績以外,潮流所趨、人脈深淺、行銷造勢,也都缺一不可。

這也是為什麼以「黑金企業」角逐影帝的丹尼爾戴路易斯光靠這部電影囊括的最佳男主角數量就夠其他孜孜不倦的演員花一輩子去追求,外界卻認為唯一有能力威脅到他的,竟是「全面反擊」的喬治克隆尼?是因為喬治克隆尼的演技媲美丹尼爾戴路易斯,或是前者表現勝過其他入圍者一籌?不,除了他自身的進步有目共睹外,更重要的是他在同業之間的廣受歡迎。你沒看他上次以「諜對諜」拿到最佳男配角,場面就已經搞得像得到終身成就獎。在丹尼爾戴路易斯的演技光芒勢如破竹的情況下,唯一能讓他鎩羽而歸的,就只有「非電影」的因素了。不過我還是寧可相信影藝學院的會員們不至於到矇眼投票的地步,丹尼爾戴路易斯的第二座小金人(1990年他就以「我的左腳」登上影帝寶座)應該還是可以手到擒來。

原本勝算跟丹尼爾戴路易斯一樣高的是入圍女主角的茱莉克莉絲蒂,她以「妳的樣子」的阿茲海默症患者一角,在美國連下九個影評人協會、以及金球獎和演員工會獎的影后,卻在自家人辦的英國金像獎跌了一跤,輸給在「玫瑰人生」從年輕演到老、而且把傳奇歌后琵雅芙揣摩得維妙維肖的瑪莉詠柯蒂亞,而讓原本穩贏的戰局出現一點變數。除此之外,對茱莉克莉絲蒂不利的還有奧斯卡會不會把男女主角都頒給英國人?也是一個問題。而如果英國的茱莉克莉絲蒂和法國的瑪莉詠柯蒂亞鷸蚌相爭,會不會讓因為演出「鴻孕當頭」而大受歡迎的艾倫珮姬(她是加拿大人)出線?將會是讓頒獎典禮峰迴路轉的關鍵戲(艾倫珮姬若得獎,將成為史上最年輕的奧斯卡影后)。
哈維爾巴登(險路勿近)UIP提供

男配角應該是「險路勿近」的哈維爾巴登的囊中物。一來他的演技堪稱出神入化(早在去年坎城,很多人就為他沒得影帝而抱屈),二來他的戲份簡直接近男主角,給人的印象難以磨滅。雖然他是道地的西班牙演員,但演出可說一點尷尬痕跡都沒有,加上近幾年以憑「在夜幕降臨前」、「點燃生命之海」在美國廣受好評,影藝學院會員對他並不陌生,甚至提名他角逐過奧斯卡最佳男主角,這些都有利他突破國籍偏見,成為第一個拿下奧斯卡的西班牙明星。「刺殺傑西」的傑西艾佛列克也以近乎男主角的戲份和精彩的詮釋令人叫好,不過在氣勢上目前顯然已處於落後了。

女配角的戰況有點像女主角。原以為顛鸞倒鳳、堪稱中生代女星當中演技首屈一指的凱特布蘭琪,十拿九穩,不過先是演員工會把獎給了「美國黑幫」的露比迪,接著英國金像獎則給了「全面反擊」的蒂妲絲雲頓,突然攪亂一池春水。凱特布蘭琪其實還是有勝算的,不過她要小心的是露比迪,這位在片中賞了丹佐華盛頓一耳光的老阿嬤,可是得過美國演員工會終身成就獎的老前輩,雖然她在「美國黑幫」的演出篇幅非常有限,但一來本片其他表現平板的女演員無意間烘托了她,再來如果「敬老尊賢」這項「美德」此刻大力發酵的話,說不定會有不少人想讓露比迪拿到此生首座奧斯卡(凱特布蘭琪2005年才剛得過同一獎項)。

提名最多(但也只有八項)的「險路勿近」和「黑金企業」理應是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的主要競爭對手。在導演部分,我認為柯恩兄弟的勝算比較大,兩位縱橫影壇超過二十年的兄弟,依然沒失去他們兼具幽默感及深入黑暗人性的雙重能力,而且「險路勿近」無論是場面調度或原創性上,都比演員魅力凌駕其上的「黑金企業」更看得出導演的功力。年紀輕輕的保羅湯瑪斯安德森,應該要更有耐性一點。

不過無論是「險路勿近」或「黑金企業」都不是傳統奧斯卡及主流觀眾喜愛的類型。尤其是「險路勿近」,它甚至留了一個讓人大呼意外同時也大傷腦筋的結尾,極其大膽而有個性,如能奪得大獎,將會是個「有趣」的結果。他的封王之路,要倚靠今年沒有氣勢萬軍的對手外,就是近幾年奧斯卡不再迷信純真信條的轉變,但影藝學院的大部分會員是否都能擁抱這部在難度與殘忍性上都名列前茅的作品?考驗的是奧斯卡,而不是「險路勿近」。

企圖融合「大國民」與「巨人」於一爐的「黑金企業」,有奧斯卡喜歡的史詩式格局,不過丹尼爾戴路易斯強悍的演技,把影片帶到另一個扭曲、深邃且萬劫不復的人性層次,是它可觀之處,卻也讓它不是那麼討人喜歡。因此它的不利點剛好跟「險路勿近」一樣。

這時候就要看「鴻孕當頭」有無可能完成去年「小太陽的願望」功虧一簣的夢想,小兵立大功了。「鴻孕當頭」不能小看的原因,在於它是目前所有入圍影片當中票房最好的一部,這部七百多萬美金成本的電影已堂堂邁向一億兩千萬票房大關,是所有對手的兩倍以上,代表在美國很多人極愛本片。雖然它得獎的話,可能會讓台灣觀眾滿地找眼鏡,但會加速它上映的可能和速度。現在除了要靠想喘口氣的美國同胞轉向支持外,就要祈禱「險路勿近」和「黑金企業」彼此分散票緣了。

自從2004年「魔戒3」創下入圍11項而且得獎率百分之百的紀錄後,近幾年奧斯卡都呈現獎項分散的狀況,無論「登峰造擊」、「衝擊效應」或「神鬼無間」,都只有三到四個獎座入袋,看來今年大概也如此。只不過最後大獎是邁向更深邃、黑暗的心靈世界,還是尋求輕鬆小品的救贖?其結果才真正考驗好萊塢電影工業的未來潛力。(本文作者為名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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