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裡,陽春麵是不容許竄改的。

小時候,那叫做「外省仔麵」,麵攤老闆總是小平頭,外省口音,嗓門特大,穿白色汗衫,在腰部繫一條藍色圍裙,圍裙要沾滿白色麵粉屑。

大鍋要切割成兩個半圓,一邊熬湯,一邊燙麵條;老闆拿麵杓掀鍋蓋的架勢必須鏗鏘俐落;麵湯要清澈,麵條寬細不拘,重點是嚼勁;肉燥要甘醇,漂浮在麵湯水面,像璀璨的黃昏漁火,晶晶亮亮。

整碗麵的最末一道防線,非小白菜不可,以空心菜或豆芽菜搪塞,必定是敗筆。

麵碗肯定要瓷碗公,碗緣還要滾一圈粉色小碎花或藍色細線條;湯匙跟碗公最好同一系列;筷子如果可以從卜卦問籤一樣的筷筒抽出來,那才叫痛快啊!

吃陽春麵當然要搭滷味,豆干海帶滷蛋,倘若有脆腸則更棒,蔥花麻油不可少,如果有一小匙老闆私釀的辣椒醬,那就更完美了。

這是我幼年住在台南崇誨新村的陽春麵味覺啟蒙,我爸不是空軍,只是恰好住在眷村附近,於是那段陽春麵的記憶,從此定義這味麵食不可搖撼的地位,任何一個元素失去準心,整碗陽春麵於焉走味。

我一直在台北尋找類似的陽春麵,口味、湯頭、麵條、瓷碗、瓷湯匙,以及老闆的豪邁氣質,小白菜的堅持,滷豆干的滋味,和那入口之後足以回甘的純粹幸福感。

可惜,塑膠碗、保力龍餐具、免洗竹筷,粉碎了陽春麵主義的所有堅持,連滋味都敷衍草率了,每每嚐過一回,就想蹲在路邊大哭一場。

不應該變成這樣啊,那陽春的定義不是敷衍草率的同意字,昔日操外省口音的大嗓門老闆,煮麵都煮成嚴肅恭敬的儀式了,那瓷碗瓷湯匙也要細心洗滌,如卜卦問籤一樣的筷筒,每天都要跟筷子仰躺在烈日底下日光殺菌,大嗓門老闆對瓷碗多情,有時候撞缺角也不捨得丟,拿來放銅板或紅色橡皮圈,類似的感情厚度在這些年的麵攤,想必也不多見了,都讓即食即丟的免洗餐具搞得寡情寡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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