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推理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長 達八十六歲的生命裡頭,持續創作了五十六年,作品的數量跟銷量, 除聖經和莎士比亞的著作外,放眼全世界無人能及。米蘭‧昆德拉盛 讚她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魔術師,可以「把謀殺案轉變成娛樂消遣」 。至今她的著作共被翻譯成超過一○三種語言,印行突破二十億本, 風行全球。


一般人嗜讀克莉絲蒂作品之後,難免也會好奇,這些林林 總總,一本接著一本讓人欲罷不能、酣暢快意的小說,到底是怎麼來 的?克莉絲蒂身後留下七十三本筆記,卻竟塵封多年,直到六年前才 被「克莉絲蒂學專家」約翰‧柯倫(John Curran)發掘,他花費三 年時間辨識、爬梳,終於詳解出版「克莉絲蒂的秘密筆記」,讓克莉 絲蒂迷如獲至寶,而該書中所收錄的從未發表過的兩篇作品,更是送 給克迷的「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今年九月十五日,適逢克莉絲蒂一 二○歲冥誕,「八月,小說月」提早慶生,今起推出克莉絲蒂專輯, 除熱烈刊登克莉絲蒂未公開作品「狗狗的玩具球事件」,還要披露「 推理傳教士」詹宏志的精采專文,以及影評人景翔從克莉絲蒂作品改 編電影的角度,趣談她筆下的神探白羅與才女瑪波的影視舞台動腦較 勁。 

  1 
  我總是帶著特別的興致回顧瑪蒂達‧惠勒小姐的案件。只因為這個 問題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自行解決了──可以說是徹底無中生有! 

  我記得那是八月份特別炎熱無風的一天。我坐在我朋友白羅的房間 裡,第一百次希望我們能置身鄉間而非倫敦。郵件才剛剛送來。我記 得那拆信的聲音:白羅用一把小拆信刀依序裁開每個信封,就像他做 任何事一樣,整整齊齊的。接著出現的會是他喃喃自語的評論,然後 他手頭上的信會被分到合適的文件堆裡。這是個井井有條而單調的日 常工作。 

  然後變化突然出現了。這次中斷時間較長──某封信他讀了不只一 遍,而是兩遍。這封信沒有照平常的方式分門別類,而是繼續留在收 信人手裡。我望向我的朋友。那封信放在他膝上,他若有所思地盯著 房間另一頭。 

  「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白羅?」我問道。 

  「Cela depend(視情況而定)。有可能你不會這麼認為。這是一 位老小姐寄來的信,海斯汀,而且信裡沒說什麼-卻不是什麼都沒說 。」 

  「真是非常有用,」我語帶諷刺地評論道。 

  「N’est ce pas(可不是嗎)?那就是老小姐的表達方式啊。她 們總是在重點之外繞啊繞的!不過你自己看看吧,我很有興趣知道你 怎麼看待這封信。」 

  他把那封信扔給我。我一打開信,臉就微微皺了一下。這封信由四 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組成,顫抖的筆跡又尖又細,還有許多塗改、 刪除跟大量的畫線強調。 

  「我真的非讀不可嗎?」我苦著臉問道:「這是在說什麼啊?」 

  「就如同我剛剛才告訴你的,沒說什麼。」 

  這項看法對我沒有多少鼓勵作用,我不情願地著手進行我的任務。 我承認我沒有很仔細讀。筆跡很難認,而我靠著文章脈絡猜測就滿足 了。 

  執筆者似乎是一位來自小漢莫鎮金鏈花莊的瑪蒂達‧惠勒小姐。她 寫道,在許多猶疑躊躇之後,她自覺冒昧地寫信給白羅先生。在一番 長篇大論以後,她繼續陳述她聽到白羅先生大名的方式與場所。她說 ,她發現這件事情讓她很難跟小漢莫的任何居民商量──而且當然了 ,有可能她完全搞錯,對於純屬自然的意外事件,卻賦予極端荒謬的 重要性。事實上,她還毫不留情地責備自己太會幻想。不過自從狗狗 的玩具球事件以後,她就不安到極點。如果白羅先生不覺得這件事根 本子虛烏有,她只希望能快點聽到他的回音。還有,或許他願意好心 地讓她知道他收費多少?她知道,這件事非常瑣碎又不重要,不過她 的健康不佳,她的神經也不如往日鎮定,這種憂慮對她來說非常不利 ,她想得越多,她就越確信她是對的,雖說理所當然,她做夢也想不 到要說出任何事。 

  事情的梗概大致如此。我把信放下,惱火地嘆了口氣。 

  「那女人為什麼不能有話直說啊?這信件的內容多愚蠢啊!」 

  「N’est ce pas?這是個可悲的失敗,無法在思考過程中應用秩 序與方法。」
 
  「你認為她到底是什麼意思?雖然這不是很重要。我猜她的寵物狗 有什麼不對勁吧?無論如何,這不值得認真考慮。」 

  「我的朋友,你這樣想嗎?」 

  「我親愛的白羅,我看不出你為什麼會對這封信如此感興趣。」 

  「不,你沒看出來。這封信裡最有趣的重點,你讀過去了卻沒注意 到。」 

  「那個有趣的重點是什麼?」 

  「日期啊,mon ami(吾友)。」 

  我再看了一次信頭。 

  「四月十二日,」我緩緩說道。 

  「C’est curieux n’est ce pas(這很奇怪,不是嗎)?幾乎三 個月前了。」(註:如果這封信是在四月二十日寫的,白羅又在八月 初收到,這句話應該是「幾乎四個月前了」。) 

  「我不認為這有什麼意義。她本來可能想寫八月十二日。」 

  「不,不,海斯汀,看看那墨水的顏色。那封信是好一陣子以前寫 的。不,日期肯定是四月十二日。不過為什麼沒寄出去呢?而且,要 是寫信的人改變心意不想寄了,她為什麼會留住信件,到現在才寄? 」 

  他站起身。 

  「Mon ami,天氣很熱,倫敦讓人悶死了,不是嗎?那麼,到鄉間 做個小小的探險,你覺得怎麼樣?說得確切一點,到小漢莫去,我知 道那是在肯特郡。」 

  我實在太樂意了,所以我們就立刻動身,踏上我們的調查之旅。 

  2 
  我們發現小漢莫是個很迷人的村莊,就一個距離主要幹道只有兩哩 路的村莊而言,保持原狀到這種程度有如奇蹟。這裡有家叫做喬治的 小旅店,我們在此吃了午餐──我要很遺憾地說,是一頓難吃的午餐 ,鄉間客棧往往如此。 

  服侍我們的是一位年邁的侍者,他是個呼吸沉重的男人,當他送上 兩杯號稱是咖啡的可疑液體時,白羅開始行動了。 

  「有棟房子叫做金鏈花莊,」他說:「你知道那裡嗎?一位惠勒小 姐的房子。」 

  「沒錯,先生,就在教堂過去的地方,你不可能錯過的。那裡曾經 住過三位惠勒小姐,老式的淑女,在這裡出生長大。喔!好啦,現在 她們都過世了,這棟房子也等著出售了。」 

  他感傷地搖搖頭。 

  「所以惠勒家的小姐們全都過世了?」白羅說道。 

  「是的,先生。愛蜜莉亞小姐跟卡洛琳小姐是在十二年前,瑪蒂達 小姐則是在一兩個月前。如果我可以冒昧一問-先生,您打算買下那 棟房子嗎?」 

  「我是有過這個想法,」白羅這麼謊稱。「不過我想那棟房子狀況 很差。」 

  「先生,這棟房子是老式風格,從來沒有經歷過一般人所說的現代 化。不過房子狀況很好──屋頂、排水設備之類的東西,全都好好的 。對於修繕費用,惠勒小姐可不會小氣,而且花園總是美得像幅畫。 」 

  「她很富有?」 

  「喔!說真的過得很舒服呢,先生。這戶人家非常闊綽。」 

  「我猜這房子是留給某個用不著它的人?一位姪女、外甥或者某位 遠親?」 

  「不,先生,她把這房子留給她的伴護勞森小姐。不過勞森小姐不 想住在裡面,所以這房子要出售了。但他們說,現在賣房子的時機不 對。」 

  「每次有人要賣東西的時候,時機總是不對,」白羅微笑著這麼說 ,他付了帳單,同時加上一筆豐厚的小費。「你剛剛說瑪蒂達‧惠勒 小姐到底是何時去世的?」 

  「先生,就在五月初──謝謝您,先生──還是四月底呢?她身體 不好很久了。」 

  「你們這裡有位好醫生嗎?」 

  「有的,先生,就是勞倫斯醫生。他現在年紀大了,不過我們這邊 的人對他都很有好感。他說話總是很有趣,又很小心周到。」 

  白羅點點頭,隨後不久我們就走進熾熱的八月陽光下,沿著街道往 教堂的方向走。 

  然而在我們到達教堂以前,我們就經過一棟跟道路有一小段距離的 老式房子,門上的銅牌刻著勞倫斯醫生的名字。 

  「太好了,」白羅說:「我們會拜訪一下這裡。在這個時間,我們 應該可以確定醫生會在家。」 

  「我親愛的白羅!可是你到底要跟他說什麼?先不管別的,你到底 在暗示什麼?」 

  「關於你的第一個問題,mon ami,答案很簡單──我會發明出來 的。很幸運地,我有豐富的想像力。至於你的第二個問題──eh bi en(好吧),在我們跟醫生談過以後,有可能我就會發現我沒什麼好 暗示的了。」 

  3
  勞倫斯醫生是個大約六十歲的人。我把他看成是缺乏野心又仁慈的 那種人,腦筋並不特別聰明,卻相當穩健。 

  白羅是說謊藝術的專家。在五分鐘內,我們全都以極其友善的方式 聊開來了──不知怎麼的,我們理所當然地被當成瑪蒂達‧惠勒小姐 的親近老友。 

  「她的過世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打擊。這是最令人悲傷的事,」白羅 說道:「她中風了?不是嗎?」 

  「喔!不是,我親愛的朋友,是黃疸性肝萎縮。病情已經開始很久 了。她一年前有過一次很嚴重的黃疸病。她整個冬天都還滿好的,只 是有些消化道的問題。然後她在四月底又有黃疸了,最後因此去世。 對我們而言是很大的損失──她是真正老派人物的典型。」 

  「喔!是啊,確實如此,」白羅嘆息著。「而那個伴護,勞森小姐 ──」 

  他停頓了一下,而讓我們相當意外的是,醫生馬上就回答了。 

  「我猜得到你在想什麼,而且我不介意告訴你,你的想法我徹底感 同身受。但如果你來我這裡,是希望找出有沒有『不當影響』,那是 沒有用的。惠勒小姐絕對有能力訂立遺囑──不只是在她立下遺囑的 時候,一直到她去世那天為止都還是如此。希望我能提出別的看法是 沒有用的,因為我不能。」 

  「但你感同身受──」 

  「我同情詹姆斯‧格藍和茉莉小姐。我一直有股強烈的感覺,那筆 錢不應該留給外人,卻不留給家人。我敢說,可能在某種狀況下,勞 森小姐藉著神靈論的蠢話掌控了惠勒小姐──不過我懷疑有什麼能打 官司的憑據。這只會讓你自己花掉嚇人的鉅款。我的座右銘就是,盡 可能避開法律途徑。而且,在醫學上我確實幫不了你,惠勒小姐的心 智完全清醒。」 

  他跟我們握了手,我們走到外面的陽光下。 

  「唔!」我說:「那還真是出人意表啊!」 

  「確實。對於寫信給我的人,我們開始有一點了解了。她有至少兩 位親戚──詹姆斯‧格藍,還有一個叫茉莉的女孩。他們應該要繼承 她的錢,結果卻沒有。根據一個顯然不久前才立的遺囑,全部的錢都 留給那個伴護勞森小姐了。還提到神靈論,非常值得注意。」 

  「你覺得那很值得注意?」 

  「顯然如此。一位輕信的老小姐──神靈要她把財產留給某個特定 對象,她遵從了。這讓人想到,類似的事情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在客廳裡,他低頭看著那條坐著的狗,而他的鼻子帶著懇求之情, 舉向客廳的空壁爐架。「他那樣專注地盯著什麼呢?」「先生,是他 的球啊。那顆球以前都擺在壁爐架上的一個罐子裡,他認為那顆球應 該還在那裡。」 

  4 
  我們抵達了金鏈花莊。這是一棟大小適中的喬治時代建築,矗立在 跟街道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後面有個大花園,有一塊上面寫著「出售 中」的板子釘在那裡。 

  白羅按了門鈴。他的努力所得到的回報,就是屋裡傳來的一陣兇暴 狗吠。不久之後,一位整潔端正的中年婦人就開了門,她抓著一隻吠 叫著的粗毛犬的項圈。 

  「午安,」白羅說:「就我所知,房子正在出售,詹姆斯‧格藍先 生這樣告訴我。」 

  「喔!是的,先生,您想參觀一下嗎?」 

  「如果方便的話。」 

  「先生,您不用怕巴伯。要是有人到門口來他就會叫,不過他其實 跟羔羊一樣溫馴。」 

  確實如此,我們一進門,那條犬就跳起來舔我們的手。我們參觀了 整棟房子──空房子總是像這樣,看起來可憐兮兮;牆上留著掛過畫 的痕跡,地板上光禿禿的,沒鋪地毯。我們發現,這位女士以為我們 是這個家族的友人,她很有準備也很樂意跟我們談話。藉著提及詹姆 斯‧格藍,白羅非常聰明地創造出這種印象。 

  我們的嚮導名叫艾倫,她顯然對已故的女主人很有感情。她以她那 個階級的熱烈興致,開始描述女主人的疾病和死亡。 

  「她突然就病倒了。而且受盡折磨!可憐啊!最後變得神志不清了 。她會提到各種古怪的事情。那個過程有多久?唔,從她病情惡化算 起一定有三天吧。不過那個可憐人,她斷斷續續地受苦好幾年了。她 去年發作了黃疸病──而她的食物從來都不適合她。她幾乎每一餐以 後都要吞消化藥片。喔!是啊,她受過各式各樣的折磨。舉個例,她 會失眠。她以前習慣在夜裡起床,在房子裡到處走動,她真的會這麼 做,因為她視力太差,沒辦法看太多書。」 

  就在這時候,白羅從他口袋裡摸出那封信。他把信拿給她看。 

  「妳也許認得出這個吧?」他問道。 

  他很仔細地注視著她。她驚叫出聲。 

  「呃,好吧,我確實承認!您就是該收到這封信的紳士嗎?」 

  白羅點點頭。 

  「告訴我,你怎麼會把這封信寄給我?」他說道。 

  「呃,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這話是真的。在出清所有家具 的時候,勞森小姐給我幾件女主人曾經擁有的小東西。在這些雜物中 ,有個我一直很喜歡的珠母吸墨紙夾子。我把它放在旁邊的一個抽屜 裡,直到昨天我才拿出來,要擺一些新的吸墨紙進去,那時候我發現 這封信塞在夾子的口袋裡。那是女主人的筆跡,而且我認為她本來打 算寄出去,卻把信塞進那裡就忘了──她常常會做這種事情,可憐哪 。您或許會說這是健忘。呃,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想把它放進火 裡燒了,自己打開我又擔待不起,而且我覺得這不干勞森小姐的事, 所以我就貼上郵票,然後跑到郵筒那裡去寄了。」 

  艾倫停頓下來喘口氣,那條犬發出一聲銳利的斷奏式狗吠。這聲音 如此有強制力,以至於白羅的注意力一時被岔開了。當時我們在客廳 裡,他低頭看著那條坐著的狗,而他的鼻子帶著懇求之情,舉向客廳 的空壁爐架。 

  「他那樣專注地盯著什麼呢?」白羅問道。 

  艾倫笑了。 

  「先生,是他的球啊。那顆球以前都擺在壁爐架上的一個罐子裡, 他認為那顆球應該還在那裡。」 

  「我知道了,」白羅說:「他的球……」他有一會兒都這樣若有所 思。「告訴我,」他說道:「你的女主人曾經向你提過有關這條狗和 他那顆球的事情嗎?讓她非常不安的某件事?」 

  「先生,聽您那麼說真奇怪。她從來沒提過關於球的事情,不過我 確實相信她心裡想著某件跟巴伯有關的事情──因為就在她垂死的時 刻,她還打算講某件事。『那條狗,』她說,『那條狗──』然後, 還有跟一幅半開的畫有關的事──沒一件事有道理。不過在那時候, 可憐的靈魂啊,她神智不清,而且不知道她自己在說什麼。」 

  「你知道,」白羅說道:「我沒有在這封信應該到達的時候收到它 ,所以我對於許多事情都很感興趣,而且大部份狀況我都不知道。我 可能會想問幾個問題。」 

  到這時候,艾倫已經理所當然地接受白羅打算說的任何話了。我們 轉移陣地到她稍嫌擁擠的起居室;為了安撫巴伯,我們把他渴望的球 交給他,他躲在桌子底下啃那顆球,然後白羅才開始他的詢問。 

  「首先,」他說道:「就我所知,惠勒小姐的最近親屬只有兩位? 」
 
  「沒錯,先生。詹姆斯先生──您剛剛提到的詹姆斯‧格藍先生─ ─還有戴維森小姐。他們是表兄妹,惠勒小姐的外甥女跟外甥。您知 道,本來有五位惠勒小姐,只有兩位結了婚。」 

  「而勞森小姐完全沒有親戚關係?」 

  「確實沒有,她不過就是個領薪水的伴護。」 

  艾倫的聲音中有著極其明顯的輕蔑。 

  「艾倫,你喜歡勞森小姐嗎?」 

  「呃,先生,就這麼說吧,她不是您能討厭的那種人。她不上不下 的,這種人真可憐,而且她還滿腦子神靈之類的鬼話。她們以前常常 坐在黑暗中,她、惠勒小姐還有兩位皮姆小姐。她們說這叫做降靈會 。唉,她病情惡化的那天晚上,她們正在進行降靈會。要是您問我, 我看就是這種邪惡的無聊行為,害得惠勒小姐把她的錢留給自家骨肉 以外的人。」 

  「她立下新遺囑的確切時間是什麼時候?不過,你也許不知道吧。 」 

  「喔,是的,我知道。她還在床上休養的時候,就叫人去找律師了 。」 

  「在床上休養?」 

  「是的,先生,因為她摔了一跤,從樓梯上滾下來。這個巴伯把他 的球留在樓梯頂端,然後她踩在上面滑倒了。那是在晚上。就像我告 訴您的,她常常會起床到處走動。」 

  「那時候有誰在屋裡?」 

  「詹姆斯先生跟茉莉小姐都在這裡度週末。那時是復活節假期,而 且正好在國定假日晚上。屋裡有廚子跟我、勞森小姐、詹姆斯先生跟 茉莉小姐,聽到墜樓跟尖叫的聲音,我們全都跑出來了。她嚴重地割 傷了頭,背部也拉傷了。她必須躺著養病大約一星期。是的,她那時 還臥病在床。接下來的星期五,她派人去找哈利戴先生來。而且園丁 必須進來作證,因為基於某種理由我不能作證─她在遺囑裡有提到我 ──光廚師一個人作證又不夠。」

   在我們離開的時候,那條叫巴伯的狗直衝到樓梯頂端,躺下來以後 小心地用鼻子把他的球頂到邊緣,好讓球彈下台階。他坐在原處搖著 尾巴,直到那顆球又被丟回去給他。「狗狗的玩具球事件,」白羅悄 聲低語。 

  「國定假日是八月十日(註:此處應為「四月」),」白羅說道,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星期五就是十四日了。然後呢?惠勒小姐有 再下床過嗎?」 

  「喔!是的,先生。她星期六就下床了,而且茉莉小姐和詹姆斯先 生他們又來到這裡,您知道的,他們擔心她。詹姆斯先生甚至在隨後 那個週末也有來。」 

  「二十二日那個週末?」 

  「是的,先生。」 

  「那麼惠勒小姐最後病倒是在什麼時候?」 

  「先生,是二十五日。詹姆斯先生在前一天離開了。惠勒小姐看起 來就跟過去一樣健康──當然,消化器官除外,不過那是老毛病了。 但她在降靈會以後,就突然病倒了。您知道的,他們在晚餐以後舉行 了一個降靈會,後來兩位皮姆小姐回家去了,勞森小姐跟我則送她上 床,並且差人去叫勞倫斯醫生。」 

  白羅坐在那裡皺了一陣眉頭,然後他向艾倫要了戴維森小姐跟格藍 先生的地址,也要了勞森小姐的。 

  結果這三個人都在倫敦。詹姆斯‧格藍是某間化學染料工廠的資淺 合夥人(註:奇怪的是,這種職業非常特殊,在一宗毒殺謎案的脈絡 下是很可疑的,卻不再有人提起。),戴維森小姐則在多佛街的一間 美容沙龍工作;勞森小姐在靠近坎辛頓大街的地方租了個公寓。 

  在我們離開的時候,那條叫巴伯的狗直衝到樓梯頂端,躺下來以後 小心地用鼻子把他的球頂到邊緣,好讓球彈下台階。他坐在原處搖著 尾巴,直到那顆球又被丟回去給他。 

  「狗狗的玩具球事件,」白羅悄聲低語。 

  一兩分鐘後,我們又在外面的陽光下了。 

  「好,」我笑了一聲,說道:「狗狗的玩具球事件,總結起來終究 沒什麼。我們現在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了:那條狗把他的球留在樓梯頂 端,老小姐絆了一跤跌倒了──不怎麼樣嘛!」 

  「是的,海斯汀,正如你所說,這個事件是夠簡單的了。我們並不 知道──但我會想知道──而且我打算弄清楚的,就是那位老小姐為 什麼對這件事如此不安?」 

  「你覺得其中有什麼蹊蹺嗎?」 

  「想想日期吧,海斯汀。在星期一晚上,她跌倒了;星期三,她寫 信給我;星期五,更改了遺囑。這裡有某件事情怪怪的,某件我會想 知道的事。而且在十天之後,惠勒小姐就死了。如果這是一次猝死, 是『心臟衰竭』所導致的一樁神秘死亡事件──我坦承我會起疑。不 過她的死亡看起來完全是自然而然的,死因是長期的疾病。Tout de meme(不過,還是一樣)──」

他陷入一陣沉思。最後他突然說道: 「海斯汀,如果你真的希望殺掉某人,你會如何著手?」 

  「這個嘛,我不知道。我沒辦法想像自己──」 

  「人總有辦法想像的。比方說,想想某個特別討人厭的放高利貸者 ,有個無辜的女孩陷入他的魔掌。」 

  「是的,」我慢慢說道:「我想人總是有可能突然怒火攻心,把某 個傢伙敲昏。」 

  白羅嘆了口氣。 

  「Mais oui(當然啦),你就會是那個樣子!不過我試圖想像的心 靈,是屬於某個很不一樣的人,一個冷血但小心翼翼的兇手,相當聰 明。他會先嘗試什麼作法?唔,出了個意外,一個安排得當的意外─ ─警方很難追查到加害者身上。不過這個作法有其缺陷,可能造成失 能,卻不會致命。隨後受害者有可能會起疑,於是不能再試圖製造意 外了。自殺呢?除非能從被害者手上拿到正好意思模稜兩可的文件, 否則自殺是非常不穩當的。然後是謀殺,公認的謀殺。這樣做的話, 你會想要有個替死鬼或不在場證明。」 

  「不過惠勒小姐不是被謀殺的,說真的,白羅──」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她死了!海斯汀。別忘記──她死了!她 立了個遺囑,接著十天後就死了。而在那房子裡跟她在一起的就只有 兩個人(我沒把廚師算在內),兩個人都會因為她的死亡受益。」 

  「我想,」我說道:「你反覆想到走火入魔了。」 

  「非常有可能。巧合確實會發生。不過她寫信給我,mon ami,她 寫信給我了,在我知道是什麼讓她寫了信之前,我沒辦法安心歇息。 」 

  在大約一星期之後,我們做了三次訪問。 

  我不知道白羅寫給他們的信的確切內容,不過茉莉‧戴維森跟詹姆 斯‧格藍約好一起來了,而且表現得毫無怨恨。惠勒小姐寫來的信, 擺在桌上一個顯眼的位置。從隨後的談話裡,我猜想白羅相當任意地 編造他的約談主旨。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回應你的要求,不過我要很抱歉地說,我一點 都不了解你到底想說什麼,白羅先生。」格藍放下他的帽子跟手杖, 有點惱怒地說道。 

  他是個高大瘦削的男人,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還老,有著氣色不佳 的嘴唇跟深陷的灰色眼睛。戴維森小姐是個二十九歲左右的健美金髮 女孩。她似乎覺得困惑,卻沒有憤憤不平。 

  「事情是這樣的,我想幫助你們,」白羅說:「你們的繼承權被別 人奪走了!還跑到一個陌生人手上去了!」 

  「唔,這件事早就已經結束了,」格藍說道:「我已經聽取過法律 上的建議,似乎也沒什麼能做的了。而且,我真的看不出這跟你有什 麼關係,白羅先生。」 

  「詹姆斯,我想這樣說對白羅先生不是很公平,」茉莉‧戴維森說 :「他是個大忙人,卻放下自己的事來幫我們。我真希望他能幫上忙 ,不過恐怕還是無計可施吧。我們一定付不起訴訟的錢。」 

  「付不起,付不起?我們在法律上還站不住腳呢。」她表哥暴躁地 說。 

  「這就是我介入的原因,」白羅說,「這封信──」他用指甲敲敲 信件,「讓我想到一個可行的構想。就我了解,你們的姨媽本來立了 遺囑,要把她的財產平分給你們兩個。但在四月十四日,她突然立了 另一則遺囑。順便一提,你知道有那份遺囑嗎?」 

  他提問的對象是格藍。格藍脹紅臉,猶豫了一陣。 

  「是,」他說:「我知道。我姨媽告訴我了。」 

  「什麼?」那女孩發出震驚的叫喊。 

  白羅突然轉向她。 

  「小姐,你不知道有這份遺囑?」 

  「不知道,那份遺囑讓我大吃一驚。我以為我表哥也是這樣。詹姆 斯,姨媽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再下個週末──復活節以後的那個。」 

  「我也在那裡,你卻一直沒告訴我?」 

  「沒有。我──呃,我想只有我知道比較好。」 

  「你的想法還真特別啊!」 

  「格藍先生,你姨媽跟你說了什麼?」白羅以他最輕柔的語調問道 。 

  格藍顯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硬著頭皮開口: 

  「她說,她立了個新遺囑,把所有東西留給勞森小姐,她覺得讓我 知道這件事才公平。」 

  「她有提出任何理由嗎?」 

  「什麼都沒提。」 

  「我認為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戴維森小姐說。 

  「我覺得最好不要,」他表哥硬梆梆地回答。 

  「Eh bein,」白羅說:「這一切都非常奇怪。我無權告訴你們, 她給我的這封信裡寫了什麼,不過我會給你們一些建議。如果我是你 們,我會申請開棺驗屍。」 

  他們兩個都瞪著他,有一兩分鐘沒講話。 

  「喔!不要!」茉莉‧戴維森喊道。 

  「這太過份了,」格藍嚷著:「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情,這種建議 真是荒謬。」 

  「你拒絕?」 

  「徹底拒絕。」 

  白羅轉向那女孩。 「那你呢,小姐?你拒絕嗎?」 

  「我……不,我不會說我不要。不過我不喜歡這個想法。」 

  「好吧,我絕對要拒絕,」格藍憤怒地說道:「拜託,茉莉,我們 已經受夠這個江湖郎中了。」 

  他摸索著要找門。白羅跳上前去幫忙。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一顆橡 膠球從他口袋裡落下,在地板上彈跳著。 

  「喔!」白羅喊道:「那顆球!」 

  他臉紅了,看起來很不自在。我猜他無意讓那顆球被看到。 

  「快過來,茉莉,」格藍吼著,現在他火氣越來越大。 

  女孩拿起那顆球,然後交給白羅。 

  「我不知道你有養狗呢,白羅先生,」她說道。 

  「小姐,我沒有養。」白羅這麼說。 

  白羅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他停下來,盯著牆上的一幅畫 。我跟著他看。那是個用羊毛呢做成的刺繡圖樣,還蠻醜的,上面有 隻牛頭犬坐在一棟房子的台階上,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母拼出這句話 :「一整夜在外面,沒有鑰匙!」 

  那女孩跟著她表哥走出房間。白羅轉身面對我。 

  「快點,mon ami,」他說:「咱們去拜訪那位伴護,現在很富有 的勞森小姐。我希望在她起任何戒心以前見到她。」 

  「如果不是因為詹姆斯‧格藍知道有新遺囑這件事,我就會懷疑他 也在這件事裡插了一腳。最後那個週末他人在鄉下,既然他知道老小 姐的死亡不會對他有利──嗯,那就讓他擺脫嫌疑了。」 

  「既然他知道──」白羅在沉思中低語著。 

  「喔,是啊,他是這樣承認。」我不耐煩地說道。 

  「小姐則相當驚訝他知道此事。他當時沒有告訴她還真奇怪。這真 不幸,是的,真不幸。」 
  白羅確切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並不太清楚,不過從他的語調裡, 我知道有點不對勁。然而,隨後我們很快就抵達了克蘭若依登公館。 

  7 
  勞森小姐就跟我先前想像的很類似。一位中年婦人,相當矮胖結實 ,有張興沖沖又帶點傻氣的臉孔。她的頭髮不太整齊,而且戴著夾鼻 眼鏡。她的談話是由陣陣呼喊喘息組成,顯然斷斷續續的。 

  「你們到這裡來真好,」她說:「坐這兒,你們不坐呀?有個靠墊 。喔!天啊,恐怕那張椅子並不舒適。那張桌子擋到你的路了。我們 這裡就是有點擠。」(這點無可否認。這房間裡的家具是該有的兩倍 多,而且牆上掛滿了照片跟圖畫。)「這公寓真的太小了,不過位置 剛好正中。我總是渴望有個自己的小地方。不過,唉呀,我從沒想過 我竟然會得到。親愛的惠勒小姐人真好。我不是說我對這種安排完全 自在,不,說真的我不覺得,我的良心不覺得。白羅先生,這樣對嗎 ?我問自己。而且說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有時候我認為是惠勒 小姐要我擁有這些錢,所以這一定沒問題。而有些時候──唔,人畢 竟是血肉做的嘛,想到茉莉‧戴維森的時候,我的感覺就很糟,真的 很糟!」 

  「那在你想到詹姆斯‧格藍先生的時候呢?」 

  勞森小姐臉紅了,然後挺直了身體。 

  「那就大不相同了。格藍先生一直非常粗魯,極端無禮。我可以向 您保證,白羅先生,這裡面沒有什麼不對的事。我從來沒想過那種事 情,這對我來說完全在意料之外。」 

  「惠勒小姐沒把她的意圖告訴你?」 

  「沒有,真的,完全在意料之外。」 

  「在任何方面,你都沒覺得有必要讓惠勒小姐──容我們這麼說, 讓她認清她外甥的缺點?」 

  「白羅先生,那是什麼想法啊!當然沒有。我能請問,是什麼讓你 有這種想法的嗎?」 

  「小姐,我腦袋裡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勞森小姐猶豫不決地看著他。現在回想起來,她的臉真的十分愚蠢 ,嘴巴開開合不攏的那副德行就是一例。然而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 卻似乎比旁人以為的還要更聰明些。 

  白羅從他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 

  「小姐,你認得這個嗎?」 

  「喔,這是巴伯的球!」 

  「不,」白羅說:「這是我在伍爾沃斯超市買的球。」 

  「呃,也對,巴伯的球確實是從那裡買來的。可愛的巴伯。」 

  「你喜歡他?」 

  「喔!是啊,親愛的小狗狗。他總是睡在我房間。我希望能在倫敦 養他,不過狗在都市裡不會真正快樂,不是嗎,白羅先生?」 

  「我嘛,我曾經在公園裡看到某些非常快樂的狗,」我的朋友嚴肅 地回答。 

  「喔!對,當然,在公園裡,」勞森小姐含糊不清地說道:「不過 要讓他們有適當的運動非常困難。我很確定,他跟艾倫在一起,在可 愛的金鏈花莊會快樂得多。啊!這一切真是悲劇啊!」 

  「小姐,你是否能講給我聽,在惠勒小姐病倒的那天晚上,到底發 生什麼事?」 

  「沒什麼不尋常的。喔!對了,我們舉行了一次降靈會。有很明顯 的異象,明顯的異象。你會覺得好笑吧,白羅先生?我感覺得到你是 個懷疑論者。不過,喔!聽到那些逝者的聲音多讓人喜悅啊!」 

  「不,我不會取笑的,」白羅溫和地說道。 

  他注視著她興奮而通紅的臉。 

  「你知道,實在很奇怪──真的是很奇怪。有某種光暈,一種閃閃 發光的霧,圍繞在親愛的惠勒小姐頭上,我們全都清楚看到了。」 

  「一種閃閃發光的霧?」白羅很尖銳地說道。 

  「是的,真是不得了的現象。想到後來發生的事,白羅先生,我覺 得她已經註定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是,」白羅說道:「我想她是──註定要去另一個世界。」他追 加了一句在我看來完全不協調的話:「勞倫斯醫生的嗅覺靈敏嗎?」 

  「你這麼說真古怪。『聞聞這個,醫生,』我一邊說,一邊對他舉 起一束歐鈴蘭。然後你相信嗎,他什麼都聞不到。他說,從三年前得 了流行性感冒以後就這樣了。我說啊,『醫生,先治好你自己的病吧 』這話說得很對,不是嗎?」 

  白羅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他停下來,盯著牆上的一幅畫 。我跟著他看。 

  那是個用羊毛呢做成的刺繡圖樣,還蠻醜的,上面有隻牛頭犬坐在 一棟房子的台階上,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母拼出這句話:「一整夜在 外面,沒有鑰匙!」 

  白羅深吸了一口氣。 

  「這幅畫是從金鏈花莊搬來的嗎?」 

  「是的,以前這幅畫掛在客廳的壁爐架上。親愛的惠勒小姐還是年 輕女孩的時候做的。」 

  白羅說:「喔,」他的聲音整個變了,裡面有種我很熟悉的語調。 

  他往勞森小姐那裡走去。 

  「你記得國定假日那天嗎?復活節後的星期一,惠勒小姐從樓梯上 跌下來那晚?Eh bien,小巴伯那天晚上在外面,不是嗎?他沒進屋 裡。」 

  「喔,是啊,白羅先生。不過你怎麼知道那件事?對,巴伯非常調 皮。他像往常一樣在九點被放出去,而且沒有回來。我沒告訴惠勒小 姐,她會緊張的。也就是,我是第二天告訴她的,沒錯。等他安全回 家以後──那是早上五點鐘──牠來到我窗戶底下吠著,我就下樓去 放他進來。」 

  「事情就是這樣!Enfin(有結論了)!」他伸出他的手。「再見 了,小姐。喔!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惠勒小姐總是在飯後吃消化藥 片,不是嗎?這些藥片是什麼品牌的?」 

  「『卡頓醫生的餐後藥片』。白羅先生,那非常有效。」 

  「有效!Mon Dieu!」我們離開的時候,白羅喃喃自語著。「不, 海斯汀,不要問我,還不到時候,還有一兩件小事要處理。」 

  他鑽進一家藥店,再走出來時手中握著一只包起來的白色瓶子。 

  8 
  我們到家以後,他拆開包裝。這是一瓶「卡頓醫生的餐後藥片」。 

  「你看,海斯汀,那個瓶子裡至少有五十片藥片──說不定還更多 。」 

  他走向書架,抽出一本非常大的書。有十分鐘他一語未發,然後他 抬起頭來,砰一聲把書閤上。 

  「不過可以了,我的朋友,現在你可以發問了。現在我知道了── 每一件事。」 

  「她中了毒?」 

  「是的,我的朋友。磷中毒。」 

  「磷?」 

  「喔!mais oui──那惡魔般的聰慧正是顯現在這裡!惠勒小姐早 已苦於黃疸病,磷中毒的症狀看來就只是舊病復發。現在聽好,磷中 毒的症狀常常延遲一到六小時才發作。這邊有說──」(他又打開那 本書)「『在他感覺到不舒服以前,此人呼吸會吐出磷光』,那就是 勞森小姐在黑暗中看到的,惠勒小姐帶著磷光的氣息,『閃閃發光的 霧』。然後這邊我會再唸給你:『黃疸已傳遍全身的病人,全身症狀 不僅會受磷中毒作用的影響,還會受到伴隨血液中膽汁分泌停滯的併 發症影響。從這一點看來,人們分辨不出究竟是磷中毒還是肝病的因 素,就像黃疸性肝萎縮那樣。』」

  我們該把這顆球送去給我們的朋友巴伯嗎?或者我們該把它放到壁 爐架上?這是個紀念品,提醒我們沒有一件事瑣碎到可以忽略,不是 嗎,吾友?在這一端是謀殺,在另一端就只是──狗狗的玩具球事件 …… 

  「喔!海斯汀,這真是計畫周詳!靠著外國來的火柴,或者除蟲劑 ,要拿到磷並不難,而且很小的劑量就能致命。藥用劑量從百分之一 到三十分之一格令不等,甚至一百一十六分之一格令都有致人於死的 記錄。做一顆類似這瓶子裡裝的那種藥片,那也不會太困難。可以買 一台藥片製造機,惠勒小姐她不會那麼仔細觀察。把一顆藥片放到這 瓶子底層──遲早有一天惠勒小姐會吃到,把藥片放在那裡的人會有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因為她在十天之內不會接近那棟房子。」 

  「她?」 

  「茉莉‧戴維森。喔!mon am,當那顆球從我口袋裡彈出來的時候 ,你沒看到她的眼睛?對生氣的格藍先生來說,那顆球沒什麼意義─ ─但對她不同。『我不知道你有養狗呢,白羅先生。』為什麼是狗? 為什麼不是一個小孩子?小孩也會玩球的。不過那一點,你會說並不 算是證據,那只是赫丘勒‧白羅的印象。是的,不過每件事都拼在一 起了。格藍先生對於開棺驗屍的想法很憤怒,他表現出來了。不過她 更小心些,她不敢顯得不情願。當她知道她表哥一直都知道有那份遺 囑時,她藏不住她的驚訝跟憤慨!他知道了──而他卻沒告訴她,她 的罪行徒勞無功。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他沒告訴她還真是不幸?是 指對可憐的惠勒小姐很不幸。這表示了她的死刑,也表示她採取的良 好防範措施,像是那份遺囑,全都付諸流水了。」 

  「你說那份遺囑──不,我搞不懂。」 

  「為什麼她會訂下那份遺囑?mon ami,因為狗玩具球那件事。想 像一下,海斯汀,你希望讓一位老小姐沒命,你設計了一次簡單的意 外。那位老小姐,以前曾經踩到狗玩具球滑倒過,而且晚上會在屋裡 走動。Bien,你把狗玩具球放在樓梯頂端,或許也拉一條強韌的線或 細繩。老小姐失足了,尖叫一聲倒栽蔥。每個人都衝出來,其他人全 都簇擁在那位老小姐旁邊的時候,你拆掉你那條斷掉的繩子。等他們 回頭尋找失足的原因時,他們會發現,那顆玩具球,就在狗兒經常丟 下的位置。 

  「不過,海斯汀,現在我們要談到另一件事了。假設老小姐那天晚 上稍早跟狗玩過以後,已把球擺在平常擺的位置,然後狗出門了── 而且在外過夜。第二天她從勞森小姐那裡聽到的就是這樣。她了解到 ,不可能是狗把球留在樓梯頂端。她懷疑她的外甥詹姆斯‧格藍,因 為他的個性不算討人喜歡。她做了什麼呢?首先她寫信給我──以便 調查此事。然後她改變了她的遺囑,並且告訴詹姆斯‧格藍她這麼做 了。她指望他告訴茉莉,雖然她懷疑的是詹姆斯。他們會知道,她的 死亡不會帶給他們任何東西!對一位老小姐來說,C’est bien ima gine(這是最好的想法了)。 

  「Mon ami,她的遺言就是那個意思。我對英語的了解夠多,所以 知道門才能半開,畫不能半開。老小姐設法要告訴艾倫她在懷疑什麼 。那條狗──掛在壁爐架上的罐子上方,以狗為主題的畫──『一整 夜在外面』,而且那顆球是收在罐子裡的。那是她僅有的懷疑根據。 她可能以為她的疾病是出於自然因素──不過在最後一刻,她直覺認 為不是。」 

  他沉默了半晌。 

  「喔!要是她寄了那封信就好了。我本來可以救她的,但現在── 」 

  他拿起一隻筆,然後抽了幾張筆記紙到他面前。 

  「你打算做什麼?」 

  「針對已發生的事情,我要寫下一份完整詳盡的描述,然後寄給茉 莉‧戴維森小姐,順便暗示,會有人申請開棺驗屍。」 

  「然後呢?」 

  「如果她是無辜的,就什麼事都不會有。」白羅嚴肅地說:「但如 果她不是無辜的──我們會知道的。」 

  9 
  兩天以後,報紙上有篇報導,說有位茉莉‧戴維森小姐因為服用過 量安眠藥身亡。我覺得相當可怕,白羅卻相當冷靜。 

  「不是這樣的,一切都自行安排得很圓滿。沒有難看的醜聞和謀殺 審判──惠勒小姐不會想要這樣,她會希望保持隱私。另一方面來說 ,我們一定不能姑息一個謀殺犯──你們是怎麼說的?讓她逍遙法外 。要不然遲早會發生另一次謀殺。兇手總是會重蹈覆轍。不,」他繼 續說下去,口氣如在夢中,「這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只剩下要對勞森 小姐的感情下功夫──對於這項任務,戴維森小姐的嘗試倒是非常成 功──直到她願意把一半的財產交給詹姆斯‧格藍先生,既然他的財 產被剝奪是基於誤解,他到底還是有權得到那筆錢。」 

  他從他口袋裡拿出那顆顏色鮮明的橡膠球。 

  「我們該把這顆球送去給我們的朋友巴伯嗎?或者我們該把它放到 壁爐架上?這是個紀念品,提醒我們沒有一件事瑣碎到可以忽略,n ’est ce pas, mon ami(不是嗎,吾友)?在這一端是謀殺,在另 一端就只是──狗狗的玩具球事件……」(完) 


  (本文選自遠流出版「克莉絲蒂120誕辰紀念版」套書中的《阿嘉 莎‧克莉絲蒂的秘密筆記》。兩場向大師致敬演講活動:8月28日( 六)下午3~4點,楊照主講「克莉絲蒂12個非讀不可的理由」;9月 11日(六)下午3~4點,詹宏志主講「在秘密筆記裡還原克莉絲蒂」 ,地點皆在台北誠品信義店三樓Forum,報名請上「遠流博識網」ht tp://www.yli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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